十日兼程,渡江淮、运河。
完颜奔睹亲持金帝亲诏,率精锐铁骑,如期踏至临安城下。
烟尘蔽日,甲光向日,数百女真骑士列阵城外,气势沉凝。
临安守军见状无不心惊,不敢开城门,只得飞速入宫通传。
消息传入宫中,赵构本已惶惶不可终日,闻金国竟遣宗室重将领兵亲临,心头更是紧绷,一股不祥寒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作镇定,令人备齐酒肉安抚金国骑士,只许完颜奔赴领数十骑入城,入宫门。
等到放行的完颜奔睹大步而入,戎装未解,腰佩弯刀。他不拜不逊,只双手捧起金廷明诏,声亮如钟,当众宣读:“
大金皇帝敕谕宋主:
朕统御四方,恤安兆庶,愿息干戈,以宁海内。
岳飞用兵,昔为宋室爪牙,虽与朕为敌,朕甚惜其忠义。宋廷自毁长城,枉害功臣,天下共愤。今特命尔:保全岳飞性命,毋得刑戮,毋得加害。
一、岳飞素为南北军民所重,乃天下忠义之望。即刻停刑罢审,善加护视,俾其生还,以慰将士之心,以安天下之望;
二、凡愿归往山东、随从岳云安辑地方之军民旧部,悉听自便,毋得阻拦、毋得追责;
三、山东边陲,宜得人镇抚。尔宋廷当速颁明诏,授岳云显要官职,承认其驻守辖地、绥抚兵民之权,毋得轻动干戈,自生边患;
朕今册封岳云为密州观察使,镇守密州、胶莱诸地,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四、限两月之内,将岳飞安然护送赴山东军中,使父子团聚,以全忠义之名。
朕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望,全生民之命,成忠义之名。
若宋廷执迷不悟,执意构祸,是自绝于和议,背弃于苍生,负天下忠义之士,害国家柱石之臣。
朕当大兴问罪之师,倾国南征,兵锋所至,玉石俱焚,彼时国破家亡,悔之无及!”
诏书宣读完毕,大殿死寂。
百官尽皆变色,相顾骇然。
赵构僵坐龙椅,浑身冰寒,如坠深渊。
每一句,他都听出了背后的刺骨阴谋。
完颜奔睹冷眼扫视:“陛下,大金诏旨,已明告天下。望陛下速速奉行,勿生事端。”
赵构面色铁青,强压惊怒,沉声道:“金廷旨意,朕已知晓。事关国体重大,需与宰执共议,稍后自有答复。”
完颜奔睹冷声道:“陛下速决,勿误期限,惹动刀兵。”
赵构抬眼,语气微沉:“朕自有处置,不劳使者催促。”
完颜奔睹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殿门闭合,满朝文武依旧噤若寒蝉。
“退朝。”赵构声音沙哑,“宣秦桧、万俟卨,即刻入内殿密议。”
片刻之后,内殿宫门紧闭,左右尽退。
殿中只剩三人,气氛压抑欲裂。
赵构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之上,杯盏翻落,声响刺耳:
“欺人太甚!欺朕太甚!!
先是逼朕杀岳飞,朕屈从;
如今又逼朕保岳飞、放岳飞,还要朕承认逆臣,册封岳云!
金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朕与大宋,肆意玩弄!
朕……朕恨不得即刻下诏,倾举国之兵,北上伐金,从此绝此和议!”
他越说越激,几乎嘶吼:
“朕便御驾亲征,又何惧!”
秦桧急步上前,低声苦劝:
“陛下万万不可!金人态度剧变,必有隐情!臣断定,必是岳云在山东握有金国重柄,金廷投鼠忌器,才不惜自毁颜面,出面讨要岳飞。”
万俟卨亦躬身附和:“秦相公所言极是!金人强横,若无切肤之痛,绝不会如此行事!”
赵构怒火一泄,颓然坐回,面色灰败:
“把柄……又是把柄!朕堂堂大宋天子,竟被一个逆臣、一个强邻,如此轮番拿捏!”
秦桧阴声一笑:
“陛下,金人虽占上风,却也替陛下断了岳云根基。
金人公开册封他为密州观察使,布告天下,岳云便成了金廷之官。
岳家军旧部最重忠义,耻与金人为伍,即便朝廷放行,真心北上者也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为患。”
万俟卨点头解气:“不错!此乃逆臣自取其辱,罪有应得!”
赵构眼中寒意渐深,缓缓露出一抹阴鸷笑意,随即敲定全盘计划:
“好。既然如此,朕便做得光明磊落,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他身子微倾,声音低沉而狠绝,字字敲定密计:
“传朕密令:
一、明面上,依金使所言,善待岳飞,缓刑罢审,摆出宽仁守约之态,朝野尽知;
二、但凡岳家军旧部愿北上投岳云者,一概放行,绝不阻拦,不追不咎。金人要朕放人,朕便大大方方放;
三、三日后,便将岳飞移交金使,由金国铁骑全程护送北上山东。陆路之上,金人耳目密布,更有铁骑守护,野战无双,我朝无机可乘,也绝不轻举妄动,免生事端。
唯长江渡江之时,江面非宋非金,两不管辖,是唯一可动手之处。这三日,便是朕留给你们调动心腹水军的时间,暗中布控,静待时机。
待岳飞行至江心,便一举发难,令舟船‘意外’倾覆,岳飞葬身江中,事后只推作江风翻船、水匪劫杀。
金军再强,在水上也敌不过旱鸭子。
事后金人,天下人即便有疑,又能如何奈何得了朕。
要怪只能怪江中风浪,怪江上水匪!
至于岳飞父子,
非朕负忠良,
是他父子,自绝于大宋!”
秦桧、万俟卨齐齐躬身,声音恭敬:
“陛下圣明,臣,遵旨!”
内殿密谋既定,赵构方才着人传召完颜奔睹,于偏殿正式答复金使。
他端坐殿中,神色平和淡然,全然不见此前怒态,语气从容无波:“金帝旨意,朕与朝臣商议已定,自当悉数遵从。三日后,朕便将岳飞移交贵使,由金国铁骑护送北上。岳飞已停刑善待,岳家军旧部北上,朝廷绝不阻拦,岳云官职册封,不日便会明诏天下,定不负金廷和美之意。”
完颜奔睹见他应允得爽快,交接时限也定得利落,挑不出半点错处,亦拱手应下,直言会留铁骑等候交接,全程监视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赵构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客客气气送退金使,将一场阴毒算计,掩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昏暗潮湿,壁垒森严。
可岳飞忠名满天下,狱中狱外,依旧有感念其忠义的狱卒、旧部,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暗中为他传递消息。
入夜时分,一名相熟的狱卒借着送水的由头,悄无声息将一张字条塞到岳飞手中,又低声将金廷突兀册封岳云、金人施压赵构、三日后便要将他移交金使、由金国铁骑护送北上山东的消息,尽数低声告知。
岳飞指尖微紧,将字条缓缓捏在掌心。
此事他并不意外。早前张宪自蔡州归时,便已暗中信告,岳云于阵前擒得金廷重柄,意在以人换己,逼金廷出面斡旋。今日金使突至临安,一切便都对上了。
只是他万没料到,金人竟如此狡诈,明着救他,暗里却以官职册封,将岳云架在火上烤,硬生生把一个忠勇之后,变成天下侧目、疑似通金的叛臣。
至于官家……岳飞闭目轻叹一声,心中一片澄明。
十二道金牌召他南归之日,他便已将此身此命,尽数还给了大宋朝廷。此后下狱、受审、乃至刀斧加身,他皆无怨,亦无憾。
君要臣死,臣已赴死,他于君于国,早已无愧。
今日之所以尚有一线生机,非朝廷恩典,非帝王仁心。
是岳云与岳家军将士在北方以命相搏、舍生忘死,是中原百姓感念旧恩,才让他有了这一线生机。
他这条命,不再是赵家天子之臣的命。
是儿子挣来的命,
是岳家军拼出来的命,
是天下人心念忠义,硬生生保下来的命。
他心中清楚知道,官家绝不会容许他重回山东,再归岳家军。
此行北上,必是风波险恶,处处藏险。
可他已不再是为君而活的岳飞。
如今他活着,只为护住岳云,护住岳家满门清誉,护住那些以命相护的人。
缓缓睁开眼,岳飞眸中褪去所有颓丧与悲戚,只剩坚定。
当务之急,便是破局。
破金人歹毒的离间之计,
护儿子一生清白的忠义之名,
绝不能让岳家满门忠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