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覆满整座西城门。
晨雾稀薄,晨光惨淡,落在姜离高举的青铜虎符上。
历经百年风霜的铜虎,不见斑驳锈迹,反倒透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嗜血寒芒。
雷震望着那枚监国虎符,如铁塔倾塌,猛地翻身下马。
玄铁连环甲相撞,发出沉闷震响,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骁骑营统领雷震,参见虎符,听候号令!”
声如洪钟,撕裂凝滞空气。
主将一跪,身后数百骁骑营精锐如黑浪倒伏。
铁甲摩擦铿锵,兵刃归鞘脆响,连绵起落,震彻城门上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京郊大营士兵,被这股如山煞气压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握矛的手掌止不住发抖。
兵部主事冯进脸上的得意瞬间崩碎,只剩极致惊骇与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枚现世虎符,眼底血丝密布,状若疯犬般嘶吼:
“伪造!这定是伪造的!一介废妃怎配持监国虎符?雷震你瞎了眼!你们这是谋逆——”
雷震连半个眼风都懒得施舍。
沙场老将一眼辨得兵符纹路暗记,天下绝无仿制可能。
他面色冷厉如铁,抬手猛然一挥。
两名骁骑营校尉立刻如猛虎扑出,不等冯进拔刀反抗,反手扣住双臂,猛地一拧。
咔嚓两声脆响,双臂当场脱臼。
冯进被死死按在泥地,成了一滩瘫软烂泥。
乌纱帽滚落尘埃,沾满灰土。
腰间佩刀被粗暴扯下,当啷掷远。
冯进脸贴地面,满嘴尘沙,仍在含糊嘶吼。
可身后京郊大营兵卒,在虎符威压与骁骑刀锋震慑下,纷纷弃械跪地,哗啦啦伏倒一片。
大势已去,再无翻盘余地。
萧景珩立马冷眼旁观,往日带些纨绔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彻底凝冰。
长腿一跨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姜离身前。
晨雾相隔,二人目光短暂交汇。
姜离面色苍白无波,静静将冰冷虎符递入他掌心。
这不是一块青铜死物,是执掌朝野、定夺生杀的王权权柄。
冰凉棱角硌入掌心,时时刻刻提醒着前路步步惊心。
萧景珩握紧虎符,转身将符节亮于雷震眼前,闲散语调褪去,覆上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骁骑营听令!即刻封锁京城九门,全盘接管内外防务。清剿京郊大营暗桩岗哨,尽数削夺兵权。将冯进及其党羽收押严管,封口禁言,待本皇子面圣,听候父皇圣裁!”
“末将领命!”
雷震拔剑长啸,即刻调兵遣将,有条不紊肃清周遭余孽。
城头狼头大旗被断然砍断,骁骑营玄鸟战旗再度迎风猎猎舒展。
城门危机暂解,可姜离心底清楚,真正的杀局,早已在皇城深处悄然铺开。
书中藏得最深的那条毒蛇,至今未曾露过半分真身。
……
一个时辰后,大雍皇宫,御书房。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明黄色帷幔隔绝外界天光。
浓郁龙涎香中,掺着一缕化不开的腐朽药味,满是垂暮帝王的衰颓气息。
大雍皇帝斜倚明黄软榻,裹着厚重狐裘,身形形销骨立。
枯瘦老手搭在龙头拐杖上,急促喘息,听着萧景珩与姜离一一禀奏皇陵遇险、城门兵变始末。
不多时,两名太监如拖死狗一般,将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冯进拽进大殿。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景珩双手捧起泛着幽光的青铜虎符,垂眸敛尽周身锋芒。
御案右侧,一直垂首侍立、形同鬼影的当朝林相,终于有了动静。
脸上皱纹恰到好处凝出哀痛惶恐,不等萧景珩开口发难,已然大步出列,双膝重重砸落冰冷地砖。
“老臣罪该万死!”
他一把扯落玉冠,花白发丝散乱肩头,模样凄惶痛心,指着地上冯进声泪俱下:
“老臣老眼昏花,识人不清,错信奸佞,举荐冯进身居兵部主事要职!谁料此狼子野心之辈,竟敢假传军令,擅封城门,惊扰圣驾,构陷殿下!老臣失察渎职,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将老臣与逆贼同罪论处,以安朝野人心!”
一手壮士断腕,玩得炉火纯青。
抢先堵死所有攀咬相府的路子,把自己塑造成被奸人蒙蔽的老臣,进退自如。
冯进瞪大绝望双眼,嘴唇剧烈颤抖,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一家老小皆攥在林相掌心,此刻敢妄言半句,便是九族倾覆。
姜离静静立在一旁,心底暗自冷笑。
伪善城府至此,也难怪能在朝堂浮沉半生,熬垮几代皇权。
皇帝浑浊目光缓缓扫过林相与冯进,并未顺着他递来的台阶顺势定罪。
干瘪面容如凝固面具,喜怒不形于色,无从揣测心思。
视线慢慢落向那枚青铜虎符,枯瘦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抚过符身古老纹路。
“老九。”
皇帝嗓音沙哑粗糙,如砂纸磨木,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寻回虎符,等于寻回半壁朝局,是社稷功臣……”
说着,他缓缓抬头,浑浊眼底骤然聚起一抹回光返照般的锐利精芒。
死死盯住萧景珩,胸膛剧烈起伏,似要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封赏。
“朕今日,便要让你……”
话音卡在喉间,未落定。
皇帝眼球突兀外凸,面色泛起一层诡异紫黑。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从单薄胸腔里爆发而出。
咳!咳——哇!
一口浓黑腥秽的鲜血猛然喷溅而出,在半空绽开妖异红梅,洋洋洒洒落满御案堆积的奏折。
刺目殷红顺着金漆桌沿滴答坠落,每一滴,都像敲响地府丧钟。
“陛下!”
大太监安海魂飞魄散,凄厉惊叫划破殿内死寂。
皇帝来不及留半句遗言,双眼猛地翻白,身躯一软,重重倒向软榻深处,再无声息。
那枚尚未被他定夺封赏、来不及转手的虎符,顺着榻沿滑落,啪嗒一声滚落在粘稠血泊之中。
御书房瞬间大乱,人心震骇,人人失神错愕。
就在满殿慌乱无措的刹那,原本跪伏在地、状若丧家之犬的林相,以全然不符年迈体态的迅捷身姿,骤然起身。
脸上哀痛泪水尽数褪去,只剩蛰伏多年的阴冷与狠戾。
他无视错愕的萧景珩与姜离,反客为主,朝着殿外厉声嘶吼,声震宫廊:
“陛下咯血病危!恐有奸人暗下毒手!禁军即刻入宫护驾!”
门外披甲卫士瞬间涌入大殿。
林相鹰隼般的目光直逼安海,语气威严霸道,不容置喙:
“即刻传太医院所有院判、医女尽数入宫诊治!自此刻起,无本相与内阁手令,九门封锁,宫禁紧闭!皇亲重臣、文武百官,一律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以谋逆重罪论处!”
借帝王病危的天赐混乱,他轻巧将城门兵变之事压下,把所有人注意力引向龙体安危。
借着护驾之名,转瞬将整座皇城的掌控权,重新牢牢攥入自己掌心。
殿外刀兵出鞘的锋鸣此起彼伏,御书房厚重大门缓缓合拢,将天光一点点隔绝在外。
深宫之内,新一轮权柄厮杀,已然无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