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圣殿之内，九幽圣君纯粹神魂凝成的本体，正承受着亘古未有之重压。
他第一次生出主宰权旁落的惶恐。
仿佛伫立在即将溃堤的大坝前，眼睁睁看着亿万魂魄执念筑成的根基堤坝，因一缕微不足道的暖光，裂开无数狰狞裂痕。
这些残魂，本是他圈养的牲蓄，是滋养神魂的食粮。
它们的痛苦、执念、怨憎，皆是他修行维生的本源。
可如今，这群本该俯首听命的魂魄，彻底挣脱掌控，集体倒戈，向另一个陌生人献上最卑微的朝圣忠心。
动摇的不只是鬼市秩序，更是他万古长存的根本。
嗡——！
一道磅礴如山岳的神念撕裂漫天浓雾，不再是先前试探性的威压，而是裹挟君临天下的绝对意志，轰然落至林烬小摊前。
阴冷鬼气疯狂聚拢，在林烬身前三尺，凝出一道比圣殿王座本尊更为凝实清晰的身影。
玄色古朴帝袍加身，面容隐在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露出来的眼眸，比万载玄冰更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森然杀机。
九幽圣君意志化身，亲自临世。
他目光如两柄无形利刃，死死钉在林烬身上。
周遭空气骤然冻结，远处跪拜的万千残魂，都被这极致阴寒逼得瑟瑟发抖。
可即便心生畏惧，视线依旧牢牢黏着那盏橘色引魂灯，心底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本能恐惧。
“收回你的东西。”
九幽圣君嗓音冰冷沙哑，不带半分人情，字字都带着法则层面的勒令。
“立刻离开鬼市，本君，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最后通牒，亦是变相服软。
若是片刻之前，他只会一个念头，不惜代价将挑衅者碾作飞灰。
可现在，他不敢妄动。
他已然看清，眼前青年用一种自己无从理解的手段，牢牢攥住了整座幽冥鬼市的命脉。
可面对鬼市之主的亲临施压，林烬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仿若没听见那番勒令，只垂眸端详灯芯上微弱的橘色火苗，语气随意，似自语，又似回应：
“太暗了，不够暖。”
话音未落，修长手指虚空轻轻一捻。
又一缕生命余温自本源凭空剥离诞生。
这一缕，比先前更为明亮温润，似熔金流淌，暖得愈发纯粹耀眼。
若先前那缕是初生朝阳，此刻这一缕，便是正午烈日最核心的本源精芒。
林烬屈指一弹。
咻——！
橘色光华如一轮微型小阳，划出绚烂轨迹，精准没入引魂灯灯芯。
轰！！！
原本豆点大小的火苗，融入第二缕余温后骤然暴涨。
一道温暖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刺穿鬼市上空万古不散的铅灰浓雾，在阴冷死寂的幽冥之地，硬生生拓出方圆百丈的一片净土。
光芒笼罩之下，所有残魂都生出前所未有的舒畅。
魂体缠绕的怨气阴寒被飞速净化，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
短暂安宁过后，是百倍千倍的疯狂席卷而来。
“光！那是光！”
“是我的！谁也别抢！”
“我要温暖！我要重活一次！”
先前还能勉强克制、止步百米之外的万千残魂，此刻彻底失控。
心底本能被彻底点燃，理智尽数焚烧殆尽，那道百米界线，再也拦不住汹涌执念。
“冲！”
不知谁率先嘶吼出声，最前排的残魂猛地弹起身，赤红着眼，不顾一切朝着小摊冲锋。
一人带动一片，一片掀起狂潮。
万鬼朝圣，顷刻沦为万鬼奔涌。
整片灰色大地，都在恐怖魂潮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你敢！”
九幽圣君隐在阴影里的面容骤然扭曲，极致的震怒与骇然再也掩饰不住。
这些残魂是他苦心经营千百年的养魂田，每一缕都有精心规划的用处。
绝不能任由它们互相吞噬，更不能在极致渴望中自行燃尽魂体。
一旦冲进生命余温笼罩的净土，结局只有一个——在极致温暖与执念中，彻底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救赎，分明是绝灭！
等同于有人闯进他精心打理的农场，燃起烈火，还要逼着圈养的牲畜主动扑入火海。
养魂场一旦失控覆灭，他的修行根基也将随之崩塌。
九幽圣君再也维持不住君王从容姿态，磅礴神念化作一只遮天无形巨手，悍然探出，想要强行拦失控的鬼潮。
就在巨手即将落下刹那，始终稳坐摊前的林烬，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精准敲在九幽圣君的心口软肋上。
“我可以帮你，稳住这些残魂。”
一句话，让九幽圣君已然探出的神念巨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林烬目光从炽亮的引魂灯，缓缓挪到圣君扭曲的虚影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既有商人算计的精明，又有掌控全局的淡然从容。
“你的鬼市，说到底就是一座大型养魂场。”
“你收拢残魂，汲取它们的负面情绪与执念滋养自身，可此法效率太低，损耗极重。这些残魂如同无人修剪的野草，肆意疯长的同时，也在飞速枯萎消散。”
林烬抬手指了指光芒笼罩的净土。
“我的生命余温，可如暖阳润物，滋养魂体，令执念沉淀纯粹。”
“说白了，我能帮你提升这些残魂的品相。”
“一株枯败杂草，和一株养分饱满的毒草，谁能榨出的怨气本源更多、更醇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番话如低语入心，字字戳中九幽圣君的要害。
他死死盯着林烬，神念飞速运转，权衡利弊得失。
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句句属实。
生命余温对残魂既是剧毒，亦是无上圣药。
若是小火慢养，的确能大幅提升这些魂体食材的品质。
这青年不仅手握自己梦寐以求的至宝，还一眼看穿鬼市本质与自己的修行根本。
不动声色间，便从入侵者、威胁者，变成了可互惠互利的合作者。
良久，九幽圣君压下翻涌的心绪，嗓音干涩发问：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林烬伸出三根手指，在暖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鬼市所有残魂交易收益，我要三成。”
“你——！”
九幽圣君瞬间怒意勃发，森然杀意再度翻涌。
三成！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幽冥鬼市是他经营千百年的根基基业，岂容一个外人凭空分走三成红利？
神魂冲击、领域碾压、法则镇杀……无数诛杀念头在心底掠过。
可每一种推演，最终都会撞上那缕温暖的生命之光。
他没有十足把握，能在对方掀翻整座鬼市之前，将其彻底抹杀。
杀不得。
贸然动手，一旦失手，鬼市崩塌，自身根基重创，得不偿失。
驱不走。
此人既能悄无声息闯入鬼市，便能来去自如，今日驱离，来日必再归来，后患无穷。
唯有合作。
九幽圣君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缕纯净余温。
他能清晰感知，这缕生之气息，对常年浸淫阴冷怨念的神魂体，同样有着致命诱惑。
若是借此机缘参悟，说不定能触及神魂不朽的更高境界。
权衡、算计、利弊取舍，在九幽圣君心底瞬息交织。
所有怒火与杀意，最终尽数沉淀，化作极致的冰冷与理智。
他凝望着林烬平静无波的面容，似要将这张模样永久刻入神魂。
沉默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以。”
短短二字，重若山岳，注定掀起幽冥鬼市千年未有的变局。
话音落下，林烬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笑意。
心念微动，引魂灯中冲天的橘色光柱似被无形大手收拢，瞬间内敛褪去，重新变回那豆点微光，只静静照亮小摊一隅。
冲天暖意散去，那股令万鬼癫狂的诱惑也随之消散。
正亡命冲锋的魂潮骤然失力，齐齐僵在原地。
眼底狂热褪去，重新被迷茫与阴冷覆盖。
一场足以颠覆鬼市根基的大乱，就在林烬一念之间，悄然平息。
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让九幽圣君瞳孔再度骤缩，心底忌惮更添三分。
交易既定，危机消解。
林烬看向身前神色阴晴不定的圣君虚影，仿若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条斯理收起引魂灯，语气平淡补充道：
“合作，需有诚意。”
抬眼望去，目光穿透虚影，仿佛直抵圣殿深处，望见那个心神受创、几近疯癫抽搐的梦蝶。
“那个幻术师梦蝶，精神力底子不错，正好适合用来磨砺我的神魂。”
“从明日起，让她每日来我小摊，为我献上一场噩梦幻域。”
林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不容置喙的弧度。
“直到，我满意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