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山外围,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雨刷器以最高频率疯狂摆动,勉强在车窗上刮出两片短暂的清晰视野,下一秒又被瓢泼大雨吞没。三辆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改装越野车,像三条沉默的箭鱼,刺破雨幕,向着山脉深处疾驰。
我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深灰色作战服的料子带着陌生的弹性,内衬编织的特殊金属丝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凉意,像无数只冰冷而温柔的手,持续按压、疏导着我体内那些刚刚经历调理、依旧有些滞涩和隐痛的能量通道。
秦对知道我强行外出,狠狠地批评了我,可是当我还说出来必须去战斗的理由时,他仿佛在电话那边沉思了片刻,然后安排抓捕到我的队员,跟着一起去,保护我,并且可以听从我的指挥。这使我心中很是感激。
左肩的伤口被特制的生物凝胶绷带覆盖,只剩下一阵阵愈合期的、带着麻痒的胀痛。右臂套着的能量抑制腕带稳定地散发着淡蓝光芒,将刘一鸣打入的“透骨寒针”那股阴寒死气,牢牢锁在肘关节以下。手掌和小臂是冰封般的麻木与刺痛,但好在五指已经恢复基本知觉,能勉强握拢。
但此刻,我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沉浸在体内那片刚刚重建起简陋秩序的“疆域”。
意识沉入丹田下方,小腹深处。那里,一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无比真实清晰的暖意,正沿着一条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又异常契合身体本能的玄奥路径,极其缓慢而稳定地流转。这不是经脉图谱上的任何一条已知路径,更像是我结合《奇门遁甲》骨片上关于“九宫”、“八卦”、“气机流转”的零星至高理念,在自身这片“小天地”的废墟上,以意念为刀,以残存元气为引,硬生生开辟、探索出来的一条新路。
这便是“内景九宫调理法”的初步应用。以自身五脏六腑、精神气血对应八卦九宫,以意念观想引导,调和阴阳,梳理气机。它不是修炼法门,不能瞬间增加功力,却能在重伤未愈、能量混乱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激发身体自身的潜能与秩序,将残余药力、外界平复能量(如作战服内衬的疏导)、以及我那刚刚诞生的微弱元气,高效整合、化归己用,形成暂时的、相对稳定的内部平衡。
随着那缕细弱发丝的暖流在意念引导下,缓缓完成一个周天流转,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左肩伤口的胀痛麻痒,变得更加“有序”,仿佛愈合进程被微微加速。
右臂的冰冷麻木被严格限制在腕部以下,小臂恢复了些许温感和力量。
最关键的,胸口“蚀心阴煞”盘踞处,那层由我意念、骨片正气、药力共同编织的淡金色“束缚网”,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将阴毒那股时刻企图侵蚀心脉的冰冷恶意,牢牢隔绝在外。心口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的锐痛,终于变成了可以忍耐的、沉闷的隐痛。
一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重新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不是爆炸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如同慢慢拉开的强弓般充满张力的感觉。精神高度集中,感官变得敏锐,对周遭环境中那些无形“气”的流动,感知越发清晰、细腻。
战意,如同被这新生的力量与清晰的感知点燃的干柴,从这具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身体深处,冷静而坚定地升腾起来。不是盲目的愤怒,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明知道目标是什么、也知道前路是何等绝境的、冰冷的决绝。
王傲天,刘一鸣,黑龙,还有那座正在张口的“潜龙渊”……
我来了。
“林顾问,”驾驶位的队员,代号“山鹰”,头也不回,声音在雨声和引擎轰鸣中依然清晰,“前面两公里,是老进山检查站旧址。无人机热成像显示,那里有异常热源聚集,大约十到十五人,有车辆拦路。能量监测仪有低等级异常读数。是绕行,还是?”
我凝神,将刚刚变得敏锐的感知延伸过去。检查站方向,除了混乱的人体热源,还盘踞着一团明显的、带着锋锐“金气”和阴冷“煞气”的混合能量场。强度不高,远不如刘一鸣,更像是刘家的外围弟子,结合了王傲天手下的普通武装人员,布下了一个简单的拦路障碍。
“绕行需要多走至少一小时,而且不能保证其他路线没有埋伏。”副驾的“土狼”接口,声音冷硬如铁,“直接冲过去,速战速决。秦队他们正在解决城东的调虎离山,我们必须抢时间。”
我点点头。秦队留给我的这个六人精锐小队,是处理异常事件的专家。他们的装备和战术,都是针对超自然威胁特化的。这第一道关卡,必须过,而且必须快、必须干净。
“山鹰,土狼,检查站的有生目标交给你们,清除要快,不要给对方组织反击或发出明确警报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丹田那缕暖流随之微微加速,“里面的‘能量场’和施法者,我来处理。”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没有丝毫迟疑。这一路短暂相处,他们已经习惯了我对“能量异常”的准确判断。
车队速度丝毫不减,车灯撕裂雨幕,直扑那座废弃的检查站。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水泥平房,旁边有个锈蚀大半的铁皮雨棚。三辆脏兮兮的越野车歪斜地堵在路中间,十来个穿着黑色防水冲锋衣、眼神凶狠的汉子散布在周围,或站或蹲,腰间鼓鼓囊囊。而在平房敞开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对襟布褂、脸色苍白、眼神阴鸷的年轻人,看装扮气质,正是刘家子弟。他们面前潮湿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混合了朱砂和血渍的粉末,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简陋符阵,阵中插着三面小小的、画着扭曲蝌蚪文的黑色三角幡,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皮肤发紧的阴冷气息。
我们的车队如同幽灵般从暴雨中冲出,雪亮的车灯瞬间将昏暗的检查站照得如同白昼!
“敌袭!” 黑衣汉子中有人厉声高呼,纷纷伸手摸向腰间。
但山鹰和土狼的动作更快!两侧车窗无声降下,两支加装了特殊高效消音器的紧凑型步枪探出,“噗噗噗”几声轻微闷响,站在最外围、反应最快的三名枪手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武器,便眉心或胸口绽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与此同时,头车车顶天窗滑开,一名队员半身探出,手中一个造型奇特的发射器对准雨棚和车辆,“嗤”地射出一张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大网,瞬间将那边试图躲避的五六人罩住,网上高压电流闪过,被罩住的人惨叫着剧烈抽搐,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从车队出现到控制外围,不过五秒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特种精锐,对上乌合之众的保镖打手,结果毫无悬念,完全是碾压。
但真正的麻烦,来自平房门口。
那两名刘家弟子在车灯亮起的瞬间就脸色一变,眼中闪过厉色,几乎同时咬破右手食指,将涌出的鲜血飞快抹在面前的三面黑幡上,口中急速念诵起音调古怪、语速极快的咒文。
“嗡——!”
地上的血色符阵骤然亮起暗红如血的光芒!插在阵中的三面黑幡猛地剧烈抖动,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阴冷黑气从符阵中汹涌喷出,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三只模糊扭曲、张牙舞爪的鬼影,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裹挟着刺骨寒意和腥风,朝着车队猛扑过来!鬼影所过之处,地上的积水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冒着丝丝黑气的冰霜。
“能量体攻击!频率在α-θ波段之间!护盾全开!” 山鹰厉声喝道,手指在方向盘旁一个面板上飞快点击。
三辆车的车身表面,同时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半透明蓝色光膜,将整车笼罩其中。鬼影狠狠撞在光膜上,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声响,黑气翻滚,光膜也剧烈波动,明灭不定,车内的灯光和电子设备屏幕一阵乱闪,发出刺耳的警报杂音。
两名刘家弟子脸上露出混合着残忍与得意的狞笑,继续咬破手指,将更多鲜血抹在黑幡上,咒文念得更急,试图增强鬼影力量,一举撕开车队的防护。
就在这时,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冰冷的暴雨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浸湿了头发和肩背,寒意透衣而入。但我体内那缕暖流,却因为外界的冰冷刺激和高度集中的战意,运转得更加活跃、迅捷。
我没有立刻冲向符阵,也没有去看那扑到车体光膜上疯狂抓挠撕咬的扭曲鬼影。我的目光,穿透雨幕,牢牢锁定了那两名刘家弟子,以及他们脚下符阵与周围山石、地气、雨水的无形连接。
“坎水陷敌,滞其形;巽风乱其序,散其神;离火焚其秽,破其根……” 我心中默念奇门要义,双手在身前急速虚划。没有朱砂,没有黄纸,没有桃木剑。只有我的意念,和我指尖引动的、周身暴雨中蕴含的磅礴“水气”(坎),此地被阵法搅动的混乱“风气”(巽),以及我自身心口那点被“离卦”意象引动的、微弱却精纯的“心火”之意。
我以指代笔,以意念为墨,在空中急速勾勒出一个残缺的、无形的复合卦象——水火未济(坎上离下,事未成,中藏变机)为主,辅以风泽中孚(巽上兑下,诚信感物,可化干戈)的散乱之象!我不求以力破巧,而是要用这简陋的“意念之阵”,强行干扰、切入、扰乱对方那本就粗糙简陋的符阵,与施法者心神、与环境气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节点!
“乱!”
我低喝一声,将勾勒“意念卦象”的全部精神力量,混合着一丝丹田暖流,猛地推向那血色符阵和两名刘家弟子的方向!与此同时,脚下看似随意地微微一跺,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震卦”破局之意的地脉涟漪,被“地脉听微”的法门引动,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精准地“撞”在了符阵与大地连接的几个薄弱点上!
“噗!”“呃啊——!”
就在我的意念冲击和地脉涟漪同时触及目标的瞬间——
那汹涌喷薄的黑气,猛地一滞!
狂舞的三面黑幡,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舞动的节奏骤然凌乱!
两名刘家弟子念诵的咒文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两人同时脸色剧变,闷哼一声,身体摇晃,其中一人更是“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显然是被强行打断法术的反噬所伤!
一只正在撕扯头车光膜的鬼影,因为黑气供应不稳,形体骤然模糊、涣散,被车体蓝光灼烧得嗤嗤作响,迅速变淡、消失。
另一只鬼影甚至失去了控制,调转方向,朝着旁边一名吓傻了的黑衣汉子扑去,虽然穿过其身体只带来一阵冰寒刺骨,却将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符阵暗红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阵中的血色粉末仿佛失去了活性,开始微微发黑。
“就是现在!” 山鹰暴喝。
“砰砰!” 两声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音沉闷的枪响。土狼和另一名队员手中的枪口,射出两枚淡金色、半透明的胶质弹丸,精准无比地命中那两面作为核心的主幡!弹丸命中即爆,化作粘稠无比、闪烁着淡金符文的胶体,瞬间将黑幡连同其下方的一部分符纹牢牢包裹、渗透、封印!黑气的涌出被硬生生切断!
失去了核心支撑,符阵最后闪烁了几下,暗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啵”一声轻响,整个符阵连同地上的血色粉末,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彻底破碎、消散。残余的稀薄黑气被暴雨一冲,迅速稀释、瓦解于无形。
两名遭受反噬、惊怒交加的刘家弟子还想挣扎,山鹰和土狼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到近前,干脆利落的手刀、关节技、注射镇静剂……不到十秒,两人便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被特制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从车队出现,到战斗结束,彻底控制包括两名低级术法者在内的全部敌人,用时不超过一分半钟。
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被雨水冲走。刚才那一下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我刚刚稳定的心神、那缕微薄的元气,都是不小的消耗。尤其是同时运用“意念干扰”和“地脉微扰”,差点又牵动胸口被束缚的阴毒。还好,成功了。这证明我新领悟的、结合奇门理念的运用方式,在面对这种低层次术法时,是有效的。
“清理完毕。无我方伤亡。击毙持械顽抗者三人,抓获刘家低级弟子两人,王傲天手下九人,全部失去反抗能力。缴获邪门器物若干,已做初步封印处理。” 山鹰快速而清晰地汇报,“车辆和装备检查完毕,未发现追踪或爆破装置,可以继续前进。”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已然失去所有灵性、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的符阵痕迹,以及那两只被金色符文胶体包裹、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黑幡。这只是最外围的、聊胜于无的警戒线,是刘一鸣和王傲天随手布下的、用来拖延和预警的小把戏。
真正的考验,在前面。在那座主峰之上,在那暗红漩涡之下,深渊之畔。
我转身上车,关上车门,将冰冷的暴雨和狼藉的战场隔绝在外。车队再次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碾过路上的碎石和积水,毫不留情地撞开那几辆拦路的废弃越野车,继续撕裂浓重的雨幕和夜色,向着龙泉山主峰,向着那暗红漩涡的中心,向着那张已然清晰洞开的、贪婪的深渊巨口,疾驰而去。
时间是:下午1点50分。
距离薇光收盘,还剩70分钟。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8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