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剩下我和周朵朵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叶片上跳来跳去。
十月的下午,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那只手还在她肩膀上,那张脸还在她耳朵边上说着什么。
“你白天能看见吗?”周朵朵忽然问了一句。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平静,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该有的平静。
“看见什么?”
“我肩膀上的东西。”
我沉默了两秒。“你能看见?”
“看不见。”她说,“但我能感觉到。左边肩膀一直很重,像有人把手搭在上面。有时候还会动,手指会收一下,像是在捏我的骨头。不疼,但是很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描述今天学校食堂吃了什么。
我忽然很心疼这个女孩。
她一个人扛了至少一个月,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她爸只会带她去医院,医生只会给她开安神的药,心理医生只会说她是压力太大。
“你怕不怕?”我问。
她想了想。“最开始特害怕。后来慢慢不怕了。因为它好像没有想害我。它就是想跟我说什么。”
“说的什么?”
“听不清。但我觉得它很着急。”
周建国回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
香是檀香味的,我说要没香精的,他大概没找到。盐是食用盐,没拆封。白酒是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我检查了一遍,还行,能用。
我把东西摆在茶几上,然后跟周建国说:“周哥,你现在出门,去小区门口待着。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别进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让周朵朵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
我把那袋盐拆开,在她周围撒了一个圆圈。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很细碎的沙沙声。撒完之后,我又用白酒沿着盐圈外围浇了一圈。酒液渗进地板缝里,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味。
“这是干什么的?”周朵朵问。
“盐是净化的,酒是烈性的。”我说,“盐能隔绝,酒能挡邪。你坐在里面,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我把香点燃,一共三根,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玻璃杯里。
香烟升起来,不直,往周朵朵的方向飘。飘到她左肩膀的位置时,忽然分成两股,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我把三枚铜钱从红绳上取下来,一枚放在周朵朵面前,一枚放在自己掌心,一枚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然后我盘腿坐下,跟她面对面。
“周朵朵,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我说,“现在闭上眼睛。不管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我让你睁你再睁。”
她闭上了眼睛。
我把中间那枚铜钱拿起来,放在左手掌心,右手覆盖上去,开始念一段话。
不是什么咒语——我爷爷没教过我咒语,我脑子里那些东西里也没有成套的咒语。
我念的是我爷爷那本笔记扉页上写的一段话,是他写给自己的,被我看见了,记在心里。
“陈家子弟,代代相传。见者有责,遇者不避。今日之事,今日了之。”
念完之后,我把双掌之间的铜钱翻了个面。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截。
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降温,是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地板,从地底下涌上来一股寒气。
插在玻璃杯里的三根香,火头同时暗了一下,然后香烟的方向变了——不再往周朵朵那边飘,而是直直地朝向我。
周朵朵左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指甲从青紫色变成了深黑色,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开始跳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搏动。
然后,我看见了手腕以上的部分——不是从雾里露出来的,是那团雾在往后退,像退潮一样,把藏在后面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
先是小臂,然后是胳膊肘,然后是上臂。再然后,是肩膀。另一边肩膀、脖子、下巴、嘴、鼻子、眼睛…。
最后…,一个完整的“人”。
站在周朵朵身后,弯着腰,把脸贴在她左耳边。
那是一个女人。
看不出年纪,穿一件灰白色的布衫,款式很老,像民国时期的对襟褂子。
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不停地对着周朵朵的耳朵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看见她的口型。
她反复在说同一个词。
是两个字。
“回家。”
客厅里越来越冷。
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
十月份,室内,呼出白气。
撒在地板上的盐圈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白酒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呛鼻子。
我把手里那枚铜钱放下来,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女人,问了一句话。
“你家在哪?”
她的嘴唇停了。
那张半遮在头发后面的脸缓缓转向我。
我看清了她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那两个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底下的光。
她没说话。但我的脑子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灌进来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收音机。
“槐树下。”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三十多年的老槐树,树冠遮天,树根扎进地底。
“你埋在槐树底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埋。是被压着。”
“被什么压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符。”
我忽然想起楼道里那些黄纸符。
每一层都有一张,笔画歪歪扭扭的,符头符胆符脚齐全。
三楼拐角那张符我仔细看过,画的不是保平安的符,是“镇”符。符胆的位置写着一个“镇”字,笔画被刻意扭曲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有人在整栋楼里贴了镇符。不是为了保护楼里的人,是为了压住楼外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
“谁贴的符?”
她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渍在太阳底下蒸发。
先是头发变得透明,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最后消失的是那只搭在周朵朵肩膀上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周朵朵的校服上滑落。
在完全消失之前,她最后说了一个字,“陈。”
我坐在地板上,半天没动。
盐圈外面的白酒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空气里的酒味淡了下去。三根香烧到了根部,香烟从中间断开,香灰落在玻璃杯里,积了薄薄一层。
周朵朵还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很均匀,脸上的灰色褪了大半,眉心那条青筋也不见了。
她睡着了。
白天,下午四点,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睡得很沉。
我伸手在她左肩膀上方晃了晃。空的。
那只手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