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祭祀,便是决一胜负的战场。
他要的,本就是这天地震怒、天罚降世的景象。
嬴政强压神魂深处翻江倒海的剧痛,硬生生斩断与断剑碎片的精神牵连。
一声极不甘的剑鸣低吟响起。
交织的金光与魔气骤然收敛,再度被层层丝帛与玄鉴祖玉牢牢镇住。
胸口玉佩凝成的印记,光芒黯淡大半。
方才一瞬对峙,已然耗去他不少本源精气。
他没有半分迟疑,猛推殿门,大步踏出。
“陛下!”
蒙毅早已在殿外焦灼等候,见嬴政现身,立刻迎上。
只一眼,心头便狠狠一沉。
灯火摇曳下,嬴政面色苍白如纸,全无血色,像是一身精气被瞬间抽空。
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慑人。
宛若暗夜中燃着两簇星火,裹着疯狂、决绝,还有俯瞰苍生的漠然冷傲。
“传令。”
嬴政嗓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字字如从齿缝挤出。
“祭祀时辰不变。任何人不得喧哗乱动,违令者,斩。”
同一时刻,旧祠外围玄鸟卫营帐。
盘膝静坐的季玄,陡然睁眼。
瞳孔深处,一抹非人般璀璨金芒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横贯万古的威严,彻骨冰寒。
周身气息骤然蜕变。
不再是阴鸷狠厉的玄鸟卫指挥使,反倒像一尊行走人间的神祇,淡漠孤高,视万物皆为蝼蚁。
他缓缓起身,望向山巅那片被暗金乌云笼罩的古老祭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蠢物,竟敢擅引禁忌之力……”
语调空洞宏大,全然不属于他本人,似冥冥中天道意志借躯出言。
他无视所有规矩礼数,也不派人向蒙毅通禀。
径直踏出营帐,对着身前早已集结完毕的数十名亲信玄鸟卫,落下神谕般的命令。
“天降示警,秦皇失德,欲以邪法乱神州。尔等随我,护驾除祟,拨乱反正!”
“遵法旨!”
数十玄鸟卫齐声应和,眼底皆浮动着狂热诡异的光,已然不似凡人。
话音未落,季玄身形化作一道黑电,直扑山上禁区。
“站住!前方禁地,不得擅闯!”
蒙家亲兵立刻列阵阻拦,长戈如林,杀气森然。
季玄脸上挂着神祇般的悲悯笑意,连眼皮都懒得多抬,径直前行。
“螳臂当车。”
四字轻吐,一股磅礴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砰!砰!砰!
冲在前头的十数名秦军精锐,连他衣角都碰不到,便如遭万钧重锤猛击。
人人口喷鲜血,惨叫倒飞,手中长戈寸寸崩裂。
身上坚甲扭曲凹陷,形同废铁。
这等力量,绝非凡人武道所能企及。
后方秦军校尉目眦欲裂,厉声嘶吼:“结阵!放箭!”
可季玄与身后玄鸟卫身法诡异至极,如鬼魅穿行箭雨缝隙。
每一次身形闪烁,便轻易破掉一道防线。
出手看似轻描淡写,或一指轻点,或一掌虚拍。
但凡被沾上的秦兵,无不筋断骨折,当场失去战力。
不过一炷香光景,蒙家亲兵与黑冰卫布下的铁桶防线,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山巅祭坛之上。
天象压顶,山下乱战,随行官员尽数陷入极致恐慌。
“陛下!天降凶兆,此乃大不祥啊!”
“季玄指挥使带兵强闯,山下已然血战!请陛下速速停祭,安抚天心,平息兵戈!”
以叔孙通为首的文臣早已魂飞魄散,纷纷跪伏在地,苦苦劝谏。
嬴政对周遭纷乱充耳不闻。
身姿挺得笔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战矛,独自立在五色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台前。
他不抬头望天,亦不回看身后跪伏的满朝臣子。
目光死死锁定祭台中央那块饱经风霜的图腾石刻。
上面刻着上古先民狩猎、耕种、搏杀猛兽的纹路。
那里,才是秦人万古不灭的根。
“时辰已到。”
嬴政声冷如冰,不带半分情绪。
“叔孙通,诵读祭文。”
叔孙通浑身一颤,抬头望着黑云压城、天罚欲坠的可怖天象,再听山下不绝的喊杀惨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哆哆嗦嗦捧起备好的竹简,话音抖得不成章法。
“惟……惟大秦始皇帝……昭告……告于……于……”
这篇祭文本是李斯耗尽心血,从古籍残篇整理而出,字字透着人族不屈抗争的骨气。
可从叔孙通口中念出,只剩断续惶恐,哀声气短,全然失了风骨。
嬴政陡然转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竹简。
“够了!”
一声怒喝,宛若惊雷炸响祭坛!
众臣惊骇目光下,嬴政连看都不看竹简一字,反手狠狠掷落在地。
“朕之功业,无需言表。
朕之决心,何须告天!”
他不诵祭文,不循繁礼。
并指如剑,对着自己胸口猛然一划。
噗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成型,殷红热血奔涌而出。
那血色却非寻常赤红,裹着一缕淡到极致、尊贵无匹的金芒。
是人皇心头血。
嬴政面不改色,引着这滴承载自身意志与人道气运的精血,屈指一弹。
金血化作流光,精准落于祭台中央图腾石刻之上。
嗡——!
异变陡生。
精血触碰到祭台的刹那,一直被嬴政藏于袖中、受玄鉴祖玉死死压制的断剑碎片,骤然爆发出震耳轰鸣。
宛若一头沉睡太古凶兽,仰天咆哮欲破封而出。
祭坛边缘,扮作普通卫兵护场的石敢当,只觉怀中兽皮包裹的祖传短剑骤然滚烫震颤。
似有灵性觉醒,欲挣脱束缚,破空而出。
更恐怖的动荡,源自脚下大地。
轰隆隆——
整座蠃山、整片雍城旧祠,剧烈摇晃震颤,宛如地龙翻身。
一股苍凉古老、浩瀚磅礴的无形伟力,从旧祠地底最深处,被人皇精血瞬间引动。
这不是实体神通,是秦人先祖、万代先民在此繁衍生息、祭祀呐喊、抗争求存,积淀而成的族群磅礴意志。
它沉睡太久,近乎被世人遗忘,却从未消散分毫。
今日,彻底苏醒。
一道肉眼难辨的意志洪流,自地底冲天而起。
无惊天霞光,却带着“亘古长存,我道不屈”的厚重执拗,悍然直面天穹那股窒息的暗金威压。
天与地,仙神与人道,于此刻正面对峙。
“陛下威武!”
石敢当感应到同根同源的浩瀚意志,热泪翻涌,单膝跪地,发自灵魂深处嘶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冲破最后屏障,落于祭坛之下。
正是季玄。
他抬首,眼底泛着非人金芒,死死锁定祭台中央衣襟染血的嬴政。
语调空洞宏大,满是神性威压,再无半分自身口吻:
“嬴政!汝身为天子,不敬天时,妄动血祭,欲引上古邪祟,是为失德!
还不速速止步,跪领天罚!”
话音未落,似为印证这道神谕。
咔嚓——!!!
天穹之上,厚重如铅的暗金乌云,被一道粗壮至极的闪电骤然撕裂。
非寻常银白雷光,是纯粹凝练、裹挟毁灭与审判气息的暗金神雷。
它撕裂云层,带着能将山川碾为齑粉的恐怖威能,轰鸣咆哮,直劈祭坛中央那道孤傲挺立的黑衣身影。
雷来!
天罚,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