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灼热的夹缝中沉浮,仿佛溺水之人,时而触及幽暗的深渊,时而被混乱的光影碎片冲击。剧烈的痛楚来自四面八方——左肩火辣辣的贯穿伤,右臂骨髓深处那阴寒刺骨的“透骨寒针”之力,还有胸口那如同活物般蠕动、不断侵蚀生机的“蚀心阴煞”。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推动着这些痛苦在血管和经脉中奔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外力介入,强行将我从那无尽的痛苦漩涡中拉扯出来。仿佛有清凉的溪流注入干涸龟裂的土地,虽然无法根除深处的阴寒与炽痛,却勉强稳住了那不断崩溃的边缘。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洁白,也不是“半闲斋”的昏暗,而是一个纯白、简洁、充满冰冷科技感的房间。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没有任何装饰。我躺在一张类似医疗床的平台上,身上连接着不少传感器线路,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左肩伤口被专业的敷料覆盖包扎,右臂被固定在一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透明罩子里,罩子内似乎有肉眼难辨的细微能量在流转,隐隐压制着内部的阴寒。
一个穿着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制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床边的金属椅上,静静地看着我。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洞悉一切的精明。肩章位置空空如也,只有领口处别着一个不起眼的、造型简约的银色徽章,图案似乎是抽象的龙形环绕着一柄利剑。
“醒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感觉怎么样?林宇先生。”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感知自身。阴毒和寒针之力依然在,但似乎被某种外来的力量联合我胸口那黯淡的“封”印残余,勉强构筑了一道脆弱的防线,暂时遏制了它们的爆发性蔓延。身体依旧虚弱至极,但至少,暂时死不了。
“你们是?”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可以称呼我为‘秦队’。”中年男人没有起身,目光依旧锁定着我,“隶属国家‘异常现象调查与快速反应总局’,第七特别行动队。我们负责监控和处理国内某些……超出常规科学解释范畴的事件与能量波动。”
异常现象调查局?快速反应部队?国家层面有这样的机构!我心中凛然。
“龙王庙,还有之前龙泉山外围的能量异常扰动,以及昨晚薇光集团总部大楼区域短暂出现的、不符合常理的‘气场稳固’现象,都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秦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昨晚我们的监测网捕捉到龙王庙区域爆发的剧烈冲突性能量波动,其中一股阴寒属性与我们在龙泉山长期监测到的‘地脉异常吞噬点’能量特征高度吻合。所以我们赶到了。正好,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画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包扎的左肩和被蓝光罩固定的右臂:“持枪杀手,至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徒。一个使用邪术铜钱、能隔空断腕、引发地脉细微共鸣的神秘老者。还有一个,在绝境下能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引动微薄地气与残存灵性,布下简陋护身法,甚至……隐隐引动了更深处地脉躁动的年轻人。”
秦队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林先生,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关于那些杀手,关于那个老者,关于你使用的……手段,以及,这一切与龙泉山的异常、与横江集团王傲天、与近期本市一系列非正常事件之间的关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在这种目光下,隐瞒和撒谎似乎都极为困难。
我沉默了几秒,权衡利弊。面对国家力量,而且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力量,隐瞒或许能暂时自保,但绝不利于应对王傲天和刘一鸣,更可能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且,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
“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秦队对旁边一个始终如影子般立在门边的年轻队员微微颔首。队员立刻递过来一杯温水。我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接手“半闲斋”后遇到的怪事讲起,省略了白龙传承和骨片的具体来源(只说是家传古物和机缘所得),重点描述了“七星吸财阵”的发现、七个鬼阵节点、王傲天与刘家(刘子默、刘一鸣)的勾结、他们对薇光集团的针对性掠夺、黑龙与“潜龙渊”的古老传说关联,以及王傲天最终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财富,更可能涉及某种借助古老邪恶存在的“转生”或“长生”阴谋。
我讲得很慢,不时因咳嗽和疼痛停顿。秦队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打断,询问一些细节,比如阵法的具体表现、刘一鸣使用铜钱的手法特征、我对“潜龙渊”能量性质的感知等。旁边的年轻队员则在快速记录。
当我讲到昨晚在龙王庙,刘一鸣认出骨片并出手抢夺,以及最后时刻龙泉山方向传来的恐怖异动时,秦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刘一鸣……刘家……”他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这个家族在我们的档案中有零星记载,活跃于西南,行事隐秘,擅长一些阴损的风水术法,但一直了解不多。至于王傲天……他的商业帝国背后,果然不干净。”
他看向我:“你体内的阴毒和那股寒针之力,就是刘家的手段?”
我点头:“‘蚀心阴煞’,刘子默所下。‘透骨寒针’,刘一鸣打入。他们想要我的命,更想要我身上的骨片。” 我抬了抬被固定的右臂。
秦队沉吟片刻:“你的情况很麻烦。现代医学手段对这类能量性质的创伤和毒素效果有限。我们只能用特殊的能量抑制场暂时压制,延缓发作。要根除,除非找到施术者,或者有更高层次的正向能量进行中和驱逐。”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目光严肃起来:“林先生,鉴于你提供的情况严重性,以及你本人目前是对方的重要目标,同时也是重要的知情人和……有一定特殊能力的涉事者。我正式通知你,从现在起,你和你的两位同伴(陈明、钱丽丽),将处于我们的保护性监管之下。同时,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关于‘七星吸财阵’和王傲天、刘家阴谋的进一步证据与线索。这不是请求,是必要的程序。”
我心中苦笑,这所谓的“保护性监管”,恐怕也意味着失去自由。但眼下,这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明白。”我点头,“但我需要尽快联系李薇,薇光那边……”
“薇光集团的情况我们已知晓。”秦队打断我,“李薇女士目前也处于我们的安全关注范围内。你昨晚的举动,为她争取了宝贵时间,但危机并未解除。王傲天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另一个队员快步走进,在秦队耳边低语了几句,递过一个平板。
秦队看着平板上的信息,脸色微微一变,眉头锁得更紧。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看来,对方不想给我们太多时间。”
“怎么了?”我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城东新区,刚刚建成投入使用的‘市民健康大数据中心’主服务器机房,突发原因不明的全频段强电磁脉冲干扰,导致中心区域多个关键系统瘫痪,备用电源无法启动。同一时间,监测到该区域地下管网有异常能量聚集,性质……与龙泉山吞噬点有部分相似,但更为暴烈、不稳定。”秦队语速加快,“数据中心关系到全市半数以上的医疗、社保、人口信息,一旦长时间瘫痪或数据受损,后果不堪设想。上级命令,第七队主力立刻前往处置,查明原因,消除威胁!”
调虎离山!我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而且是用如此狠辣、涉及民生根本的方式!这绝对是王傲天和刘一鸣的手笔!他们算准了官方力量的软肋!
“秦队,这一定是陷阱!是为了把你们从龙泉山和……从我身边调开!”我急道。
秦队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一眼我被固定住的右臂和虚弱的身体,又看了看平板上的紧急命令,陷入短暂而艰难地抉择。
“你的情况,不适合移动。留在这里,有基础守卫和抑制场,相对安全。数据中心的事态必须优先处理,那是数千万市民的直接利益。”秦队做出了决定,迅速下令,“留下一个小组,加强此地守卫。主力立刻随我前往城东数据中心!林先生,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我们会尽快回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告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随即转身,就要带着大部分队员雷厉风行地离去。
“等等,秦队,我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只有您,能帮助我了。”我喊着秦队说道。
“什么事情?”秦队看着我,有点惊讶。
“是这样的,关于薇光集团的事情,但更会关系到很多人乃至全市经济命运的事情。”我尽量简洁地说了一遍。
秦队听了我的话,陷入了沉思中。
“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我说道。
“好的,我明白。”秦队下了决心。然后带着人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我和两名留下的队员,以及那些运转着的医疗和监控设备。
冰冷的寂静重新笼罩。我靠在床头,能清晰感觉到,随着秦队他们的离开,这处基地的“能量场”似乎都减弱了几分。而胸口和右臂的阴毒与寒针之力,仿佛感应到了外部压制的松动,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这里似乎是某处地下或山体内部的基地,窗外是模拟的自然光照,但此刻,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岩层和混凝土,“看”到城市另一头,那冲天而起的混乱能量场,以及……龙泉山方向,那股一直存在的、贪婪的吞噬力,似乎正在悄然加速、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饥渴!
刘一鸣和王傲天,用一场人为制造的、足以牵制官方主力视线的重大危机,成功调走了最能威胁他们的快速反应部队。现在,他们的障碍大大减少。
他们要做什么?启动“七星吸财阵”的最后阶段?彻底吞噬薇光?还是……直接对我,或者对“潜龙渊”做什么?
无论是哪种,我都不能再躺在这里了!等待救援?秦队他们被数据中心的事情缠住,短时间内根本回不来!而我的身体……每拖一秒,阴毒和寒针就侵蚀一分,阵法运转就完善一分,薇光和李薇就危险一分!
我必须做点什么!趁现在,趁刘一鸣可能也分身乏术,趁阵法或许还未完全启动……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我心中疯长。
我看向守在门口那两名表情严肃、全神戒备的队员,又看向旁边监控我生命体征的屏幕。然后,我的目光,落在自己那被蓝光笼罩、依旧麻木刺痛的右臂上,以及……滑落在床边、被细心放在一个托盘里的,那本温润的《奇门遁甲》骨片。
秦队说,要根除阴毒和寒针,需要更高层次的正向能量,或者找到施术者。
施术者(刘一鸣)就在外面,虎视眈眈。
而更高层次的正向能量……“潜龙渊”底,那点白龙残留的逆鳞本源,算不算?如果我能靠近它,甚至……引导它的力量?
这无异于自杀。以我现在的状态,前往“潜龙渊”等于送死。但不去的结局,或许也是死,而且会连累更多人。
我轻轻吸了口气,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静,对门口的一名队员虚弱地说:“同志,我有点内急,想……去下洗手间。能扶我一下吗?我……动不了。”
队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了点头,走上前来,准备搀扶我。他们的职责是保护(监视)我,但基本的人道需求还是会满足。
就在他靠近床沿,伸手准备扶我的瞬间——
我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左手猛地伸出,不是去抓他,而是狠狠拍在床边那个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某个特定按钮上!同时,意念强行沟通胸口那黯淡的“封”印残力和骨片!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房间内炸响!屏幕上我的“心率”、“血压”等数据剧烈波动,呈现出危险的红**域!
两名队员脸色一变,注意力瞬间被警报吸引!靠近我的那名队员也下意识地看向仪器屏幕!
就是现在!
我左手食指指尖,早已在被子下悄悄咬破,渗出一滴滚烫的心头血。此刻,我猛地将带血的指尖,点在自己眉心!同时,脑海中疯狂观想“奇门遁甲”中最基础,却也最玄奥的“隐踪”之道!不是真正的隐身,而是最大限度地收敛自身气息、生机波动,制造一瞬间的“存在感薄弱”假象!这是对精神力运用的极限压榨,以我现在的状态施展,几乎瞬间抽干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元气,眼前彻底一黑,鲜血从口鼻渗出。
但在两名队员被警报和仪器吸引的这不到一秒钟的间隙,我这“隐踪”的意念,配合心头血为引,竟然真的产生了微弱效果!我仿佛从他们的“警戒感知”中淡化了那么一瞬!
我右手虽然被固定,但左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床边托盘里的骨片扫入怀中,贴身藏好!同时,身体借着拍打仪器按钮的反作用力,向床的另一侧翻滚!
“噗通!” 我重重摔在地面上,冰冷的金属地板让我几乎晕厥。但剧烈的疼痛也让我保持了一丝清明。
“目标异常!” 两名队员瞬间反应过来,厉声示警,扑向床边!
而我已经蜷缩在床的另一侧阴影里,趁着他们视线被床体阻挡的刹那,用尽最后的神智,左手蘸着自己口鼻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急速画了一个极其简陋、残缺的“八门”中的“惊门”符号**!惊门,主惊恐、怪异、虚惊!
这不是阵法,甚至连术法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仓促的、以血为媒的、充满“惊骇”与“混乱”意念的干扰信号!我将刚刚“隐踪”残余的混乱意念,全部注入这个血符!
“嗡!”
血符微光一闪,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不宁、仿佛看到恐怖幻象的微弱精神波动猛地扩散开来,主要针对两名队员!
两人冲过来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同时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恍惚和惊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了心神!虽然以他们的意志,这干扰连半秒都维持不住,但对我而言,这半秒,就是生死之差!
我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记忆中房间侧后方一个可能是通风管道或设备检修口的阴影处,手脚并用地爬去!我不知道那里通向哪里,但留在这里,只有被重新控制,等待未知的命运,或者等来刘一鸣的屠刀。
我必须出去!必须去“潜龙渊”!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做最后的挣扎!
身后,传来队员恼怒的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剧痛。
怀中,骨片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温热。
我爬进了黑暗的管道,将警报、喝骂、以及那相对安全的牢笼,统统抛在身后。
向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向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逆鳞微光,向着注定惨烈却不得不为的终局,爬去。
螳螂欲捕蝉,黄雀已在后。
而我,这只重伤垂死的螳螂,此刻,却要主动跳入黄雀的视野,去撼动那棵,栖息着无数蝉与雀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