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震得更厉害。那道黑色的纹路顺着边缘往指针下面爬。陈玄风没动,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已经绷紧了。他盯着磁针,看着它突然从东南方向猛地转到西北,停住,又轻轻抖了两下。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闷,是压得人难受。头顶的灯开始一闪一闪,光线忽明忽暗。每次灯变暗的时候,墙角的地砖缝里就冒出一点灰雾,很快又散了。他没抬头看灯,而是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在地上,看起来也没问题。可当他慢慢抬起右手,影子的左手却慢了半拍才抬起来。
他把手放下,影子的手也落下去,但位置偏了一寸。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向床头的那张安神符。符纸的一角本来只是卷了一点,现在正一点点烧起来。火很小,蓝色的,没有烟。烧到朱砂画的字时,那些字像水一样化开了。
他没有去救那张符。
他知道救不了。这不是普通的着火,是屋里的“东西”在逼它烧。他只能不动,不慌,稳住自己。
他放慢呼吸,吸气三秒,呼气四秒,按《归元咒》的节奏来。舌尖还有点麻,是之前咬破的。他不敢再咬,怕出血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他用手指轻轻敲地板,一下,两下,顺着地板缝的方向敲。
是逆八卦的顺序。
地板震动、灯光闪烁、影子错位,全都跟着这个节奏走。不是乱来的,有人在外面布局,把整个房间当成阵法用。这种手法他见过,叫“引虚入实”,就是一点点让人分不清真假。一旦信了假的,人就完了。
他明白,这一轮不是冲苏瑶来的,是冲他本人。
他已经撑了很久。体力快没了。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裤子上的湿痕从大腿一直往下。胃里空荡荡的,发冷。脑子一阵清醒一阵迷糊。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对方选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知道他前面能扛,现在最弱。
墙上突然出现了东西。
不是字,是一块块暗红的掌印。从门边开始,沿着墙根往上爬,像是有人贴着墙走过。掌印一个接一个出现,高低不一,有的像小孩踮脚按的。他没转头,只用眼角扫了一眼。
他不能多看。
一看就会分心。一分心,意识就会被拉进去。他继续敲地,继续调整呼吸,心里默数:七个,八个,九个……数到十三,墙上的掌印突然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耳边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是哼歌。一段熟悉的调子,是他小时候爷爷哄他睡觉时常唱的口诀,只有家里人知道。声音像是从天花板上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断断续续,没唱完。
他喉咙一紧。
但他没睁眼。
他知道那不是爷爷。爷爷早就去世了。这是故意引他回忆的声音,想让他动情。他越想听,就越容易陷进去。他咬住牙,把心里那股酸胀压下去,继续敲地,继续数节拍。
十四,十五,十六……
地板震了十七次,和刚才掌印的数量一样。
他明白了。对方在试探他。用画面、用声音、用感觉,一层层试,看他哪一道防线先破。只要他回头一次,只要他伸手一次,只要他问一句“是谁”,就算输了。
他没输。
但他也知道,这才刚开始。
桌上的水杯动了。
不是晃,是慢慢往前滑。杯子原本离桌边有两指宽,现在一点一点移过去,杯底和木桌之间没有声音。水是满的,却没有洒出来。
他盯着杯子。
杯子滑了几秒,停在桌边。再动一点就要掉下去。
他没有去拦。
杯子不动了,水面突然泛起波纹,一圈套一圈,从中间扩散。接着,水面上浮出一张脸。
很小,模糊,像个婴儿的脸,眼睛挤在一起,嘴咧着,没牙。它浮在水中央,不动,只是笑。
陈玄风还是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是煞气形成的幻象,靠人的反应活着。他要是害怕,它就会变得更厉害。他装作没看见,继续敲地,继续调息。
十秒后,水面恢复平静。脸不见了。杯子也不再动。
他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时,右手指甲变了。
原本只是干,现在从指尖开始发青,颜色像淤血,慢慢往指根蔓延。他抬起手看了看,摸了摸脉。跳得不稳,有时有,有时无,像信号不好。
这是“引煞入体”的表现。
对方开始往他身上送阴气了。不是猛攻,是试探,找弱点。他失血多,阳气弱,七窍容易被侵入。指甲发青,说明肺气已经受影响。再往上走,心和脑子都会出问题。
他不能再等。
他咬破右边的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血不多,但够了。他用拇指在掌心快速画“守真诀”,一横,两竖,三勾,封住心和肺之间的通道。画完后,掌心发热,血色由暗变亮。
他把手贴在胸口,压住膻中穴。
热感慢慢传开,从胸口到肩膀,再到手臂。右手的青色退了一些,不再往上爬。脉搏还是不稳,但至少没停。
他闭眼,开始收气。
不是反击,是藏。把剩下的力气收回丹田,不让外面察觉。他盘起腿,手放膝盖上,头微微低。看起来像累极了,快要睡着。
他在等。
他知道对方不会停。刚才只是开始,后面会更狠。但他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暴露。他必须装虚弱,装撑不住,让对方觉得有机会,才会加大攻击。
他把呼吸压得很浅,几乎看不出起伏。心跳也放慢,靠意念控制。脸上肌肉放松,眼皮垂下来,只留一条缝看地面。
灯又闪了。
这次黑的时间更长。三秒,五秒,屋里完全黑了。黑暗中,他听见床头那张符烧完的声音,纸灰落地,很轻。
灯再亮时,地毯鼓了起来。
不是整块,是从门口开始,像有东西在下面爬,顶起一道弧线,慢慢向他这边移。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清楚。他没动。
弧线移到他脚边,停住了。
接着,地毯一角翘起来,底下露出半截手指。灰色,干枯,指甲乌黑,指节扭曲,不像活人的手。
他还是不动。
手指动了动,像在抓什么。然后慢慢缩回去,地毯恢复原样。
屋里安静了。
灯稳定了。影子对齐了。水杯没再动。指甲的青色停在第二节,不再蔓延。
他坐在椅子上,头低着,手放膝上,像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一下,停。一下,停。
还是逆八卦的节奏。
他在记。
记每一次异常发生的时间、顺序和强度。他在摸清对方出手的习惯。他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下一波会更猛。但他也清楚,对方如果真有本事一下子压死他,早就动手了。
说明他还有机会。
他继续假装睡着,呼吸轻而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腿上的罗盘还在微微颤动,指针轻轻抖,那道黑纹卡在边缘,没再往前。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坐在椅子上,没换位置,没动地方,连姿势都没变。
但他的心,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