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我盯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像极了昨晚上那封紫藤汁墨信烧成灰时飘的样子。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我脸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比冰窖还凉。
我知道，万荧心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那种人，输一次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非得扑上来挠你几道血印子才甘心。上回她急着抢答，结果自己把自己坑进泥里，脸都不要了也要说我预言是假的——现在倒好，全江湖都知道万毒谷大师姐连北斗七星是固定星群都不知道，简直成了行走的笑话。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
今早天刚亮，就有执事弟子跑来通报，说七大门派的代表已经陆续到了山门口，下午要在天机台举行“春分祈运大典”，请我这位“半仙小师妹”亲自主持预言仪式。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风口浪尖上的活儿。
要是一切顺利，我名声更稳；要是出点岔子，那就是当众打脸，连宗主都保不住我。而万荧心……她肯定也看准了这一点。
我慢悠悠地起身，扎好丸子头，背上小竹篓，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玉简、星盘和三炷安神香——这些都是库房统一配发的，但我还是顺手摸了摸发簪，银针藏得好好的，万一有事能顶一阵。
走到半路，我拐了个弯，没直接去天机台，而是先去了趟库房。
“哎哟，张师兄，这么早就来值班啦？”我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执事正打着哈欠翻账本，见是我，连忙坐直：“云鹿师妹，您这可是贵客，东西我都按清单备齐了，就在那边架子上。”
我点点头，假装随意地扫了一眼：“辛苦辛苦，我就是怕待会儿人多手杂，再弄混了礼器，还是亲自过一遍心里踏实。”
说着我就挨个检查起来。玉简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对，触感也温润，但指尖滑过表面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刚被人用湿布擦过，又匆匆晾干了似的，留下一层极薄的灰雾。
我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把它放回原位，转头去看香炉。
这套青铜熏炉是宗门老物件，平时轻易不用，今天为了仪式才特地搬出来。炉底铺着陈年香灰，上面插着三支新香。我凑近闻了闻，香味清淡，合规矩，可当我轻轻拨开炉边积灰时，发现底下藏着一点青灰色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
“迷魂引？”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低阶毒粉，专门干扰占卜类功法的神识感应。不伤人命，也不留痕迹，点着之后随烟雾慢慢散开，半个时辰后人才开始头晕眼花，说话颠三倒四。到时候我在台上掐诀念咒，突然两眼发直，嘴里冒出一堆“天狗食月”“龙王娶亲”的胡话，台下那些门派代表还不当场掀桌子？
高啊，真是高。
既不用露脸，又能让我当众出丑，还能说是“修行不足反噬自身”，连累整个天机宗的公信力一块崩塌。
万荧心这一招，比上回编古籍狠多了。
上回她只是想让我背锅，这回她是想让我彻底翻不了身。
我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傻乎乎的笑容：“哎呀，这香味道有点冲，我鼻子灵，受不住。麻烦换一套新的吧，就说宗主交代的，今天要用古礼，全套器物都得换。”
张执事愣了一下：“可这已经是最好的一套了……”
“那就把备用的抬上来呗，”我眨眨眼，“反正也不能让各派客人闻着不舒服，你说是不是？”
他没法子，只好叫人去搬另一套礼器。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旧香炉抬走封存，心里才算踏实了点。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万荧心这人做事向来喜欢双线并行——明处搅局，暗处补刀。刚才那点迷魂引，顶多算开胃菜。她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我拎着竹篓往天机台走，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都是平日里爱凑热闹的外门弟子。他们看见我，眼神都有点闪躲，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远远地喊一声“云鹿师姐”，声音听着比平时虚三分。
我能理解。
谁愿意跟一个马上就要塌台的人扯上关系呢？
我不怪他们。人在江湖，谁不想往上爬？可有时候站队站错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换成是我，我也躲。
到了天机台前，执事弟子正在布置场地。红毯铺到台阶尽头，两侧摆着七盏铜灯，中间设了一张高案，上面供着八卦镜、龟甲和我那枚“寒髓玉简”。
我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整理星盘，实则借着袖子遮掩，悄悄用银针蹭了蹭玉简边缘。
针尖立刻泛黑。
果然有问题。
这玉简明明我已经炼化过，内息流转顺畅，怎么可能残留毒气？除非……是有人在我闭关期间动了手脚，在表面刷了一层伪装性的药膜，等体温升高才会缓慢释放毒素。
够阴的。
我面不改色地把玉简放进竹篓底层，从夹层里取出另一块备用的仿品——那是我早年在万毒谷混日子时顺来的废料，模样一模一样，就是没灵气，拿来充数正好。
“小童！”我招手叫来负责端茶的小弟子，“去把我那套青铜器抬上来，就说宗主交代，今日要用古礼。”
小童应声而去。
我知道，这一连串动作肯定已经被某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了。说不定此刻万荧心正躲在哪个角落，等着看我怎么在台上发疯。
可惜啊姐姐，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了。
我不是靠真本事吃饭的，我是靠信息差活着的。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手段？我穿书之前可是天天追剧的社畜，宫斗宅斗谍战玄幻轮着看，什么“借刀杀人”“欲擒故纵”“反间计”“苦肉计”就没少见。你们玩的这些套路，我连解说词都能背出来。
我坐在偏殿的蒲团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茶是今年的新芽，清香扑鼻，喝一口整个人都松下来。可我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香炉动手脚，说明她能接触到库房；她敢用迷魂引，说明她不怕被查出来——因为这东西太常见，查不出来源。但她一定还留了后招，可能是某个弟子被收买，可能是在仪式中途制造骚乱，甚至可能……安排了人冒充我说话。
我掏出一张纸条，快速写下“勿近香炉”四个字，折成小方块塞给一个常帮我跑腿的杂役弟子。
“老规矩，办成了给你两颗蜜饯。”
他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重新梳了头发，换上正式的道袍，对着铜镜照了照。杏眼圆脸，一脸无辜，配上这身素净衣裳，活脱脱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师妹。
完美。
这才是最致命的伪装。
别人越觉得我天真，就越不会防备我；越觉得我软弱，就越敢在我面前放肆。等他们蹦跶够了，才发现——哦，原来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早就换了。
我走出偏殿，阳光洒在石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天机台已经准备妥当，七大门派的代表陆陆续续入座，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风吹过旗幡，哗啦作响。
我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定在案前，双手合十，轻声道：“春分将至，万象更新，今日谨以天机之名，为诸位同道推演三月运势。”
台下安静下来。
我缓缓展开星盘，指尖划过刻度，嘴里念着早已背熟的开场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示范，语气平稳，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暗流涌动的排查从未发生。
可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我余光扫过后台角落，那里有个负责添香的弟子，低着头，动作机械，但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来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继续念着祷文，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遍全场。而那只手，正悄悄伸进袖袋，准备掏出她的“惊喜”。
我没有阻止。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等你出手。
等你把自己彻底绕进去。
然后——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句祷词说得格外清晰：
“吉凶未定，因果自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