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草稿纸吹得哗啦一响。我伸手按住纸角,墨迹还没干透,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微微的亮光。刚才写下的那句“北斗第七星将坠入南离皇城,引发地火焚殿”,字歪得像被猫踩过,一看就是脑子不清醒时写的。
可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我揉了揉太阳穴,顺手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这是今早从厨房顺来的,甜得发齁,但能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预言反噬、精神恍惚的小可怜。
上回在万毒谷蹭饭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万荧心最爱抓别人把柄。她不是靠实力赢人,是靠让人出丑、丢脸、被全江湖指着鼻子骂来刷存在感。这次她给我递信约见面,明摆着就想看我慌神,想让我偷偷摸摸跑去观星台,然后被她安排的人当场撞破,坐实“心虚赴约、暗中交易”的罪名。
可惜啊,姐姐我不是第一次玩这种局了。
我低头看着袖袋里的那封紫藤汁墨信,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这香味儿太冲,跟她们谷里熏老鼠用的香一样,闻多了脑仁疼。但她偏偏觉得高雅,还非要用这种会在暗处发光的墨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万毒谷出来的。
行吧,你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玩个大的。
我吹灭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盘算。明天一早我去厨房打饭,得挑人多的时候,最好有几个南离派来的使者也在场。我要当着他们的面,一脸疲惫地说自己又做噩梦了,梦见星星掉下来烧了皇宫。语气要迷糊,眼神要飘,说完还得扶墙喘两口气,显得特别真实。
然后……我把这张写满荒唐话的草稿纸,“不小心”落在晒药的竹匾下面。纸角露一点,墨迹未干,内容刚好能被人瞥见。只要有人识字,就不可能不传出去。
毕竟,“天机宗弟子预言南离将亡”,这种消息谁听了不想抖一抖?
我躺回床上,闭眼养神。其实哪有什么梦境预兆,我连北斗七星长啥样都分不清。现代时候看星星是为了找星座拍照发朋友圈,不是为了算命。但我清楚得很——越是离谱的话,越容易被人记住;而越容易被人记住的话,翻车的时候就越响。
这则假预言本身就是个坑。北斗是恒星群,怎么可能“坠落”?南离地处江南水乡,地底下全是淤泥,哪来的地火?稍微懂点天文地理的,一听就知道是胡扯。可万荧心不会细想。她巴不得我犯错,巴不得我疯言乱语,好让她抓住机会跳出来喊:“你们看!云鹿果然神志不清,她的预言都是瞎编的!”
到时候她一定会抢先站队,以“知情者”身份到处嚷嚷,证明她掌握了第一手证据。
等她蹦跶够了,那些真正有学问的江湖老学究就会跳出来纠正:“你家祖坟都埋错地方了吧?北斗能掉下来,猪都能上树。”
然后舆论一转,大家才发现:哦,原来不是云鹿疯了,是信她话的人傻了。
而那个最积极替我背书的人——万荧心,就成了全江湖的笑话。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种操作,叫“借刀杀人”。刀是她自己递过来的,我还得谢谢她配合演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拎着小竹篓出门了。篓子里装着半块芝麻饼、两颗腌萝卜,还有昨天特意留下的草稿纸。我边走边啃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路过几个早起扫地的杂役弟子时,还冲他们笑了笑。
他们没敢回笑,只低头加快了扫帚的节奏。
我知道他们在躲我。自从那本《天机残卷》出现后,整个天机宗的气氛都不对了。昨天还能跟我拼饭的师妹,今天看见我都绕道走。也是,谁愿意跟一个可能马上就要被逐出师门的人扯上关系呢?
我不怪他们。人在江湖,自保优先。换成是我,我也躲。
到了厨房门口,果然热闹。几个南离派来的使者正在和厨娘说话,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粥碗,聊得正欢。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模样。
推门进去的时候,故意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
“哎哟,云鹿师姐!”有个小弟子赶紧扶了我一把。
我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就是昨晚又做梦了,梦见北斗第七星掉下来,砸进南离皇宫,地底冒出火来,烧得整座城都在冒烟……吓死我了。”
屋里瞬间安静。
几个使者齐刷刷看向我。
我揉着眉心,一副痛苦状:“我现在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玉简用多了,怎么尽梦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要是被人拿去乱传就糟了。”
说完,我端起一碗粥,慢慢往外走。经过晒药区时,故意把手里的草稿纸“掉落”在竹匾底下,纸角微微露出,上面赫然写着:“三日后子时,北斗坠落,地火焚殿”。
我没回头,只是脚步微顿,低声嘀咕了一句:“唉,这纸别真被人捡去才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屋子,我趴在窗台上偷瞄外面动静。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有两个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凑到竹匾前,一人捡起那张纸,另一人凑过去看。
“你瞧,这字迹……好像是云鹿师姐的?”
“‘北斗坠落’?开什么玩笑,星星能掉下来?”
“可她说得那么真……会不会真是天机示警?”
“赶紧抄一份,送去给掌门看看!”
两人匆匆离开。
我咧嘴一笑,从篓子里掏出最后一颗蜜饯扔进嘴里。这饵,算是撒出去了。
接下来,就等鱼咬钩。
中午时分,消息已经传遍半个山头。
我在院子里溜达,假装闲逛,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
“听说了吗?云鹿师姐昨夜又得异象,说南离皇宫要遭劫!”
“真的假的?北斗怎么会掉下来?”
“谁知道呢,反正万毒谷那位大师姐已经派人送信回去了,说情况紧急,必须立刻通报各派!”
我停下脚步,蹲在花坛边拔草,心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她终于上钩了!
万荧心这一招,简直是标准的“抢答式陷害”。别人还在怀疑,她就已经跳出来宣称“已核实预言真实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掌握内幕。她以为这样能显得她消息灵通、地位超然,殊不知她正一步步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下午,局面开始反转。
先是大相寺来的一位游方僧人站出来质疑:“北斗七宿乃固定星群,运行千年无差,何来‘坠落’之说?此言荒诞不经。”
接着是南宫世家派来的谋士冷笑:“南离地属水脉,土质松软,从未有火山记载。若真有地火,岂非百年内早该喷发?此等言论,分明是造谣惑众。”
再后来,连北风王朝派来的观星官都发文驳斥:“昨夜观测星象,北斗位置稳定如常,无一丝偏移。所谓‘坠落’,纯属无稽之谈。”
舆论一下子炸了锅。
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人,现在全都倒戈。矛头直指那个最早跳出来为预言背书的“知情者”——万荧心。
“不是说她已经核实过了吗?怎么人家一算星盘,她就成骗子了?”
“我看她是急着踩云鹿上位,结果自己先栽了。”
“堂堂万毒谷大师姐,就这么点见识?连基本天文都不懂?”
我坐在屋檐下喝茶,听着外面越传越离谱的议论,笑得差点呛到。
有人说万荧心已经被谷主训斥,闭门思过三天;有人说她连夜写了悔过书,想寄给各大门派澄清;还有人说她干脆称病不出,怕被人当面戳穿。
不管真假,反正她这回是彻底丢脸了。
傍晚,我关上门,从袖袋里掏出那封紫藤汁墨信。在烛火下轻轻一照,纸面果然浮现出淡淡的蓝光。我吹了口气,火折子一点,信纸慢慢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片灰烬,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夜风吹散余烬,像一场微型的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淡淡道:“想用流言杀我?行啊。”
这次换你尝尝,什么叫搬石砸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