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吹来,带着腐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张羽走在最前头,脚底踩着碎石,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后面四个人跟得挺紧——玄风的脚步还是那么规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青丘的裙摆扫过草叶的声音有点烦人;苍狼扛着那青铜匣子,走得像头巡逻的狼;灵音则安静得出奇,连呼吸都压低了。
这不正常。
出发才半个钟头,谁都不说话,连嘴欠的青丘都没开口讽刺玄风背包太沉,说明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张羽也绷着,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蹭着银勺的边缘。它还在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快到地方了,而是……像是闻到了什么熟人。
他刚想提醒大家放慢点,前方山道忽然塌了一块。
不是自然塌方。石头滚落的轨迹太整齐,像是被人从下面撬松的。紧接着,树影一晃,七八个黑影从两侧林子里跳出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动作统一得像排练过。
是妖怪。穿的是破麻衣,脸上画着符灰,眼睛全黑,没瞳孔。手里拿的也不是现代武器,而是锈刀、骨杖、断矛这类老古董玩意儿。
“哎哟。”张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有群快递员在路上等着签收。”
玄风瞬间拉开距离,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袋上:“敌方数量八,无明确标识,但气息驳杂,带有阴蚀特征。”他语速平稳,像在念报告,“初步判断为受控型低阶战力,目的应为拦截或拖延。”
“听不懂。”苍狼把青铜匣往地上一放,抽出佩刀,刀锋在阳光下一闪,“反正就是来打架的,对吧?”
青丘冷笑一声,指尖缠上的红绸突然燃起一缕火光:“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拦路?真当咱们是郊游团?”
灵音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嘀咕:“他们……没有心跳声。”
张羽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妖怪慢慢围上来,领头的那个举起骨杖,嘴里开始念一段拗口的咒文。
就在那一瞬,他忽然往前跨了半步。
不是冲上去,也不是后退,就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站,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然后他说:“你们背后那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那群妖怪动作顿了一下。
张羽继续说:“派这种临时工来送人头,连个正经打手都不舍得用,抠搜得连我这个吃食堂长大的都觉得寒碜。”
话音未落,他双眼忽然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黑光,像是夜风吹灭了灯芯的最后一瞬,又暗又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出去,不带杀气,却让空气都凝住了。
领头的妖怪手一抖,骨杖“啪”地断成两截。其余几个当场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牙齿咯咯打颤,连爬都爬不动。
“啧。”张羽收回视线,语气恢复懒散,“看来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你刚才……”青丘眯眼。
“别问。”张羽摆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昨晚压缩饼干吃多了,胃气上涌。”
玄风迅速掏出一张追踪符,弹向空中。符纸在半空转了个圈,突然指向东南方向的一棵枯树——树干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标记点。”玄风低声,“幽影残余势力常用的联络印记。这些人是被远程操控的傀儡兵。”
“所以幕后黑手根本不在现场?”苍狼皱眉,“躲在后面摇旗呐喊,自己不敢露脸?”
“典型反派行为。”张羽耸肩,“怕死,又想搞事,标准的小人做派。”
青丘冷哼:“那你刚才那股气势,也是‘标准的小人做派’?”
张羽没理她,转头看向灵音:“你没事吧?”
灵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差点想去捡那个发光的珠子。”她指了指地上一只妖怪掉落的妖核,正泛着诡异绿光,“它好像在叫我。”
“不准碰。”张羽声音陡然冷下来,“出发前我说过三条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待在队伍中间……”灵音低头,“不准乱跑。”
“第二条?”
“不准碰任何发光冒烟会动的东西……”
“你还记得就好。”张羽语气缓了点,“那些东西会骗你。看起来漂亮,其实是毒饵。你现在是花妖,不是蝴蝶,别看见亮就扑。”
灵音咬着嘴唇点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玄风走过去,用镊子夹起那枚妖核装进密封瓶:“带回分析。这些妖怪体内有烙印残留,应该是被强行灌入指令的牺牲品。幕后之人不想留下活口,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典型的消耗战术。”苍狼啐了一口,“拿命填路,真够下作的。”
“但他们越急着拦我们,”张羽望着远处山脊,“说明我们要去的地方就越重要。”
他转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别在这儿给尸体做法事。再磨蹭下去,连午饭都赶不上。”
队伍重新列队。
这次没人争位置。玄风自觉走到队尾,一边检查通讯器一边留意后方动静;青丘站到左翼,红绸绕腕,随时准备出手;苍狼主动上前开路,刀背搭肩,眼神锐利如鹰;灵音乖乖缩在中间,双手抓着背包带,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张羽依旧走在最前。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岩石高耸,像被巨斧劈出来的裂缝。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段,走几步就钻进阴影里。空气变得潮湿,脚底的泥土也开始发软,踩上去有种吸力。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张羽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了?”玄风问。
“前面不对劲。”张羽眯眼,“风停了。”
确实。刚才还有微风拂面,现在连树叶都不动了。更奇怪的是,他的银勺突然凉了一下,像是被人泼了冷水。
苍狼鼻子动了动:“有腥味。”
“不是动物。”青丘抽了口气,“是血,但早就干了。”
张羽蹲下身,扒开一丛矮草——地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放射状,像是有人在这里打过一场,然后被人匆忙清理过。
“不止一波人来过。”玄风蹲在一旁,用放大镜看土壤颗粒,“这里有三种不同的脚印,两种属于人类体型,另一种……是兽化痕迹。”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唯一被盯上的?”苍狼握紧刀柄。
“或者,”青丘冷笑,“他们是故意留下的线索,引我们走进陷阱。”
张羽站起来,拍拍手:“那就别走中间那条。”
“你说啥?”苍狼一愣,“可地图上只标了这一条主道!”
“地图又不会走路。”张羽指了指右边岩壁,“看到那条缝没?宽得刚好够人侧身过。虽然看起来像个墓道入口,但总比踩着别人血迹往前冲强。”
“你确定?”玄风皱眉。
“我不确定。”张羽实话实说,“但我确定我不想当剧本里的主角,按着指定路线送经验。”
青丘翻了个白眼:“你怕死的样子还挺诚实。”
“怕死才活得久。”张羽已经朝岩缝走去,“不信你看苍狼家祖训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喂!”苍狼怒吼,“我家祖训第一条是‘勇者无惧’!”
“那你爸让你带避毒丹干嘛?防空气清新剂?”
队伍沉默两秒,然后集体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狭窄的山缝里来回撞,竟显得有些热闹。
他们鱼贯而入。
岩缝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勉强能两人并行。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偶尔能看到一些古老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野兽抓挠的痕迹。张羽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轻微刺痛,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别碰墙。”玄风低声提醒,“这些苔藓可能带麻痹毒素。”
“知道了。”张羽缩回手,却发现掌心三道刻痕又开始跳动,频率比之前快。
他没吭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地方,他来过。
不是这辈子,是几万年前。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让这群刚建立信任的队友心里打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走出去,而不是讨论他是不是精神分裂。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道干燥整洁,铺着石板,还有模糊的灯火反光;右边则是泥泞小道,坡度陡峭,隐约能听见水滴声。
“走左边。”青丘立刻说。
“不行。”张羽摇头,“太干净了。”
“你有病吧?干净还不好?”苍狼瞪眼。
“正因为太干净,才不对劲。”张羽指着右道泥地,“看见那些脚印了吗?新鲜的,至少三个人走过,方向一致。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而且选择了这条难走的路。”
玄风蹲下查看:“脚印走向稳定,没有挣扎或拖拽痕迹。排除诱饵陷阱的可能性。”
“那就右边。”张羽迈步,“别忘了,我们不是来找舒服的,是来找麻烦的。”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没人质疑他的选择。
泥道越走越陡,最后变成一段近乎垂直的斜坡。苍狼先爬上去探路,然后放下绳索拉其他人。灵音爬到一半手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是张羽一把拽住她的背包,硬生生把她提了上来。
“谢……谢谢。”灵音喘着气。
“下次抓紧。”张羽松开手,“我可不会再接第二次。”
“你明明接了。”灵音小声嘀咕。
张羽没理她,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前方一块孤零零的石碑上。
碑上刻着两个字:
**禁入**
字体歪斜,像是用利器硬生生凿出来的。
张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都还没想进去,你就急着拦我?”
他迈步向前,一脚踩在石碑的影子上。
身后,五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走得很稳。
就像一支真正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