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山脊,张羽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觉得再躺下去会发霉。帐篷里一股潮味,睡袋像块吸饱水的抹布,压得他胸口闷。他翻了个身,右手掌心贴着地,那三道刻痕还在跳,不烫了,但跟脉搏似的,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他盯着帐篷顶看了三秒,坐起来,拉开拉链。
外面已经有人在忙活。
玄风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个通讯器,正一根线一根线地接。旁边摆着三个防毒面具、两根登山杖、一卷荧光标记带,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像准备进考场的学生。
青丘坐在一块石头上,脚尖点地,红裙下摆扫着草叶。她手里转着那枚赤红色玉符,时不时抬眼看看玄风,嘴角微微翘起,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认真,还是笑他傻。
“你俩起这么早,是怕我赖床?”张羽走出来,揉了把脸,“还是怕我偷偷溜了?”
玄风头都没抬:“流程不能乱。设备没修好,补给没清点完,出发就是违规。”
“你特管局的规矩比我妈唠叨还多。”张羽走到银勺旁——它昨晚被放在一块平石上,勺底朝天,刻痕对着晨光。“我要是真想跑,现在早到县城吃小笼包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跑?”青丘歪头。
“因为饿。”张羽弯腰捡起银勺,指尖蹭了蹭底部,“而且这玩意儿一直响,吵得我睡不踏实。不去看看,它估计能在我脑子里开演唱会。”
玄风终于抬头:“方向确认了?”
“嗯。”张羽把勺子塞进兜里,“西南,死谷。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谁也别想赖账。”
“那就按原计划。”玄风合上通讯器,“今天准备,明天出发。我已向局里报备为‘常规巡查’,实际行动权限保留四十八小时。超时未归,自动触发应急响应。”
“你就不能说我们去野营?”张羽叹气,“非得搞得像特种兵突袭?”
“野营不需要防毒面具和定位信标。”玄风站起身,“这是底线。”
青丘站了起来,裙摆一甩:“轻装上阵才是正道。你们带这么多铁疙瘩,敌人还没来,先把自己累趴下。”
“敌人来了我能跑,缺氧了我可没法呼吸。”玄风面不改色,“而且,万一有信号干扰,我总得留条后路。”
“你俩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跟吵架似的?”张羽打断,“要不这样——东西都带上,但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你负责对外联络,她负责感应波动,我……我负责走前面看有没有陷阱。行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算你有点头脑。”青丘哼了一声。
“我只是不想路上听你们吵。”张羽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干巴得像嚼纸壳。”
正说着,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轻的那种,是大步流星、踏得碎石乱滚的那种。
一个高大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穿着蓝色劲装,肩上扛着个青铜匣子,满脸风尘却精神十足。他一看到营地,立刻加快脚步,几步冲到三人面前,把匣子往地上一放,抱拳行礼:
“苍狼,奉家族之命,前来支援!”
空气静了一瞬。
玄风手瞬间按在腰间,眼神锐利:“身份验证方式?授权级别?谁批准你进入管制区?”
青丘眯起眼:“隐士家族苍家?你们不是一向闭门修行,不问外事?怎么,这次倒主动送上门了?”
苍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夜祖祠铜铃自响,族老观星象,见西南有王者之气复苏,与古籍所载魔王印记相符。我家先祖曾立誓,若魔王重临,苍家子孙必赴汤蹈火,护其周全。”他说着,双手结印,按在青铜匣上。
一道蓝光闪过,匣面浮现出一个古篆“苍”字,笔画如刀刻,隐隐泛金。
“血脉印。”玄风松了手,但仍警惕,“可证明你是苍家人。但不代表你能加入行动。”
“我不是来当指挥的。”苍狼拍了拍匣子,“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加固护符三枚,夜视珠一对,还有家传避毒丹一瓶。他说,‘既然人去了,就得活着回来’。”
张羽盯着那“苍”字,忽然想起什么。
小时候,他在孤儿院后墙根下挖出过一块破瓦片,上面也有类似的纹路。他当时以为是小孩涂鸦,还拿它刮过树皮。
他抬头看着苍狼:“你见过我?”
“没见过。”苍狼摇头,“但我爹说过,若见一人,掌心有三痕,手持旧勺,眼神似倦实深,便是我们要等的人。”
张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三道刻痕又跳了一下。
“行吧。”他站起来,“东西收下。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突然跪下喊‘恭迎魔王大人’,我立马掉头就走。”
苍狼哈哈大笑:“我要是真那么干,你踹我两脚我都认!”
青丘撇嘴:“你们隐士家族,就喜欢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仪式感。”
“总比某些狐狸精拿着玉符到处晃悠强。”苍狼回怼。
“你说谁狐狸精?”青丘眼神一冷。
“我说实话而已。”苍狼摊手。
“够了。”张羽抓起背包,“再吵,你们两个一起留下。”
两人同时闭嘴。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窸窣声。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动物。
是有人踩着枯叶,小心翼翼往前蹭。
玄风反应最快,手指一弹,一张追踪符飞出,直射林中。
“哎呀!”一声娇呼。
一个粉色身影从灌木后踉跄跳出,抱着个小布包,头发乱了几缕,脸颊微红。
是灵音。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五个人,笑得像刚偷吃了蜜:“你们……要去探险吗?我也要!”
全场沉默。
青丘扶额:“你怎么找来的?”
“顺着气息呀。”灵音蹦到张羽身边,仰头,“张羽哥哥身上有种味道,像雨后的老树根,湿湿的,又有点香。我跟着它走了一晚上,可累啦!”
张羽一脸崩溃:“你一个花妖,半夜乱跑不怕被鸟叼了?”
“我才不怕!”灵音挺胸,“我爹说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要勇敢探索!”
“你爹知道你偷跑出来吗?”玄风冷冷问。
“不知道。”灵音摇头,“但他也不会拦我。他说,真正的成长,是在外面摔出来的。”
苍狼挠头:“这小姑娘……挺猛啊。”
“猛个鬼。”张羽揉着太阳穴,“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死人?”
“我知道呀。”灵音点头,“但你也去嘛。魔王大人最厉害了,肯定能保护我!”
“谁告诉你我是魔王?”张羽皱眉。
“大家都这么说。”灵音歪头,“白泽爷爷前天还跟族长提你,说你虽然看起来懒洋洋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白泽的名字一出,张羽顿了顿。
但他没多问。
他知道,再多问一句,就会忍不住想那个老头现在在哪、是不是又在翻哪本破书、会不会突然打电话来说“我又发现新线索了”。
他不想听。
至少现在不想。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你可以跟着。”
灵音眼睛瞬间亮了。
“但有条件。”张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待在队伍中间,不准乱跑;第二,不准碰任何发光、冒烟、会动的东西;第三,我说停,你就得停,哪怕前面有朵全世界最漂亮的花也不准摘。”
“我保证!”灵音举起小手,“要是违反,就让我三天开不出花!”
“你本来就不开花。”青丘小声嘀咕。
“我可以假装开花!”灵音不服。
苍狼憋笑,玄风扶额,张羽只觉得脑袋又开始胀。
五个人站在营地中央,物资散了一地,意见各不相同,连站位都乱七八糟。
玄风拿出记录本:“为便于管理,建议编号列队。我一号,张羽二号,青丘三号,苍狼四号,灵音五号。”
“军事化管理?”青丘冷笑,“你以为我们在打仗?”
“至少有个秩序。”玄风坚持。
“要不比试定队长?”苍狼跃跃欲试,“拳脚也好,法术也罢,谁赢谁带队!”
“谁带队?”灵音拍手,“我们是冒险小队啦!要不要起个名字?叫‘彩虹勇士团’怎么样?”
张羽终于站了出来。
他没大声,也没挥手。
他就往中间一站,右手插兜,左手垂着,声音平平的:
“没人是队长。”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我只是……必须去的人。”
那一瞬,空气像是沉了一下。
青丘收了笑意,苍狼闭了嘴,玄风合上本子,连灵音都不跳了。
“规则很简单。”张羽继续说,“晚上轮值两人;遇到危险,优先撤离;重大决定,多数通过。不许私自行动,不许擅自试探。能做到的,就跟着。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阳光斜照下来,照在五个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玄风检查了一遍背包,把通讯器调至静默模式,站到了队尾。
青丘指尖缠上一缕红绸,站到中间偏左。
苍狼扛起青铜匣,走到右侧前方,目光坚定。
灵音从地上采了朵小白花,捧在手心,蹦跳着进了队伍中央。
张羽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帐篷还在,火堆已灭,银勺在他兜里发烫。
他转身,迈步。
脚踩上山道的第一块石头时,风从谷口吹来,带着一丝腐土与金属混合的气息。
他没回头。
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队伍没有旗帜,没有口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但他们走得很稳。
就像一支真正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