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房间在整套房子的最东边,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很高,树冠刚好遮住她窗户的上半部分。十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见那只灰白色的手在光影里显得更清楚了——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手指照在她校服上,指缝间有光透过来。
“这棵树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有。”周建国说,“小区建的时候就有,得有三十多年了吧。”
槐树。木字旁一个鬼。
古人种槐树是有讲究的——槐树招阴,不能种在宅前,尤其是不能对着卧室窗户。
因为槐树属阴,树冠越大阴气越重,年深日久会聚阴成煞。
三十多年的老槐树,树根扎进地底,树冠遮天蔽日,等于在她窗户外面立了一块招阴幡。
“你晚上睡觉开窗吗?”
“开。”周朵朵说,“不开闷得慌。”
“从今天开始,关上。窗帘也拉上,拉严实。”
我回到客厅,重新坐下。
周建国给我倒了杯水,我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温是正常的,但喝进肚子里之后,胃里翻上来一股凉气,像咽了一口冰水。
“周哥,”我把杯子放下,“你家这个事,我能看,但丑话得说在前头——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我就是个大学生,二十岁,学土木工程的。我帮你是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但我要是办砸了,你别怪我。”
周建国说:“你昨天救我那一把,我已经欠你一个人情了。今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
这三枚铜钱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那包东西里的,和那本《梅花易数》放在一起。
乾隆通宝,三枚,用红绳串着。
我爷爷在绳头上系了一个如意结,结上缀着一颗绿豆大的玉珠子。
我从小就看见这三枚铜钱放在爷爷的案头,他给人起卦用的就是这三枚。他去世之后,这三枚铜钱被我奶奶收起来,和那本书一起给了我。
我把红绳解开,三枚铜钱落在掌心里,冰凉。感觉是那种从冬天室外拿进来的铁器的凉,冰手。
“我要起一卦。”我对周朵朵说,“你给我三个数。”
“什么数?”
“随便什么数。你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三个数。”
她想了一下。“七,十三,二十五。”
我把这三个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七为上卦,十三为下卦,二十五为动爻。七除以八余七,七为艮,艮为山。十三除以八余五,五为巽,巽为风。
上艮下巽,山风蛊。
蛊卦。
我看到这个卦象的时候,手里的铜钱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震了——三枚铜钱在我掌心里同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蛊卦的卦辞我脑子里自动弹出来了:“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是蛊惑、蛊毒的意思,引申为事物腐败变质、生出虫害。
但蛊卦本身不是凶卦,它是“元亨”的,意思是大的通达。
为什么?
因为蛊惑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整治的决心,腐败到了尽头就会迎来革新。
所以蛊卦是一个“坏到不能再坏就会变好”的卦。
问题是,蛊卦的动爻在哪儿?二十五除以六余一,初爻动。
初六的爻辞是:“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干父之蛊”,意思是继承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替父亲收拾残局。
“有子”是说父亲有个好儿子。
“考无咎”是说死去的父亲不会受到责备。
“厉终吉”是说过程危险,但结局是好的。
这个卦不是给周朵朵的。是给我的。
她随口报的三个数,起出来的卦,说的是我的事。
“干父之蛊”——我爷爷、我太爷爷、陈家前面八代人留下来的东西,到我这儿来了。
我不是那个“有子”吗?
我是来替他们收拾残局的。那些他们在世的时候没处理完的事、欠下的债、结下的因果,现在全堆在我面前了。
我把铜钱收拢,重新串回红绳上。手是稳的,但心里翻江倒海。
我才二十岁,三天前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现在坐在这儿替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看她肩膀上那只手。
而我爷爷二十三年前就算到了这一步——他在我出生之前就给我取好了名字,九斤,不是因为我生下来九斤重,是因为他要我记住,我身上扛着陈家九代人。
“陈哥哥?”周朵朵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握着铜钱的手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我松开手,深呼吸了一下。
“没事儿。”我说,“卦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我看着周朵朵,看着她肩膀上那只灰白色的手,看着她眼白里那些裂纹一样的红血丝。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不是我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我爷爷笔记里写的那种笑——卦师在卦象里看见了一条路之后,会有的那种笑。
“你今晚能睡着了。”我说,“三点不会再醒来。”
周朵朵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在我眼前,离我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我能看清那只手上的每一道掌纹——是的,手掌上也有纹路,和活人的手一样。
生命线很短,从中指根部往下走了不到两厘米就断了。
智慧线很长,横穿整个手掌,末端分叉。
感情线最奇怪——不是一条线,是三条平行的细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方。
这样的手相我从没见过。活人没有这样的。
“周哥,”我站起来,“你们小区有没有超市?”
“有,门口就是。”
“帮我买三样东西。一把香,不要有香精的那种,最普通的就行。一袋食用盐,要没拆封的。一瓶白酒,度数越高越好,最便宜的就行。”
周建国二话没说就出门了。
嘿,这人是真信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