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插遍青秧念故人
一场绵柔春雨落罢,乡间地气彻底润透。
田块里的水田蓄着浅浅一汪春水,底下淤泥被雨水泡得软滑温润,脚轻轻踏下去,凉润的泥水刚好漫过小腿肚,不陷不滑,深浅相宜,正是农人一年里最适宜弯腰插秧的好时辰。
天色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晨雾氤氲在田垄之间,笼着整片水田,朦朦胧胧,带着春日独有的湿凉。
我早早起身,简单束好粗布衣襟,拿起捆好的秧苗挎在臂弯,踏着微凉的晨露,一步步走下田亩。
小狗根生早早醒了,寸步不离跟到田埂边,乖乖趴在干爽的泥土上,圆圆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田里的我,小耳朵微微支着,连尾巴都静静垂着,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惹我分心滑倒。
它似是生来就懂我的年迈体弱,懂这水田泥滑,默默守在一旁,成了我田间劳作最安静的伴。
我佝偻着腰身,常年劳作落下的旧疾,一弯腰便牵扯着腰背筋骨隐隐发酸。
指尖抚过嫩生生的秧苗,青苗纤细柔韧,带着晨露的湿凉,触手鲜活温润。
分秧、拈苗、俯身、入泥,一连串动作刻进了骨血里,做了一辈子庄稼活,哪怕如今老眼昏花,视线早已不如年少清亮,手上的分寸与准头,却半点不曾生疏。
指尖轻轻将秧苗按进软泥,深浅拿捏得刚刚好,一株株立得端正挺拔。顺着田垄往后退,一排又一排秧苗整齐排布,笔直匀净,像是匠人用墨线细细丈量过一般。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一点点亮开来,风掠过秧尖,带着淡淡的青苗气息,在田间缓缓流转。
不多时,远处田埂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张婆婆的孙子石娃早早赶了过来。后生年轻气盛,身子骨挺拔硬朗,踏着田埂几步便下了水田,二话不说便拿起秧苗俯身开插。
他手脚利落,动作迅捷,一垄田地转眼便插得整整齐齐,速度比我这老朽之人,快出数倍不止。
他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随口同我唠着家常,语气轻快爽朗。说着城里的街巷繁华,说着集市里各样新奇物件,也聊起今年乡里粮价平稳,待到秋日稻谷归仓,便打算帮着家里把粮食运到府城售卖,多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我一边慢悠悠插着秧苗,一边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上一两声,不多言语。心底却悄悄生出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年轻真好,眼里有远方,脚下有去路,心里有奔头,山外有天地可闯。不像我,自打降生在这片乡土,一辈子便困在这几亩水田之间,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走不出去,也早已不想再去往别处。岁月磨平了所有念想,只剩这片田地,成了我唯一的牵绊与归处。
日头渐渐爬上山头,暖融融的天光铺洒下来,驱散了晨间的湿凉。田埂上的晨露慢慢被日光蒸干,水田底下泥水的阴寒也渐渐散去,周身浸在春日暖阳里,筋骨间都透着一股松弛的舒坦。
我插上一阵,便直起佝偻的腰身,扶着后腰缓缓喘息,任由酸痛的筋骨慢慢舒缓。抬眼望向田间,一株株青秧扎根软泥,渐渐连成成片的浅绿,顺着田垄铺展开来,满目生机撞入眼底。
那一刻心底漾开的踏实与安稳,比吃到世间任何珍馐蜜糖,都要醇厚绵长。
根生见我停下歇息,立马颠颠从田埂跑下来,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野草,凑到我脚边轻轻摇晃,像是特意寻来物件逗我解闷。
我垂下手,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头顶,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皮毛。
它便顺势眯起圆溜溜的眼睛,温顺地挨着我的裤腿,尾巴慢悠悠晃个不停,驱散了我心底悄然漫起的落寞。
转眼到了晌午,日头已然高悬天际,田间劳作的热气渐渐上来。
我领着石娃回到土屋,生火熬煮稀粥,又把早已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端上桌,切上一碟张婆婆早前送来的腌菜,咸香入味,便是农家最朴素的晌午饭食。
石娃也不客套拘谨,自在蹲在土屋门槛边,捧着碗筷大口吃食,吃得香甜尽兴。
边嚼边由衷感叹,农家粗茶淡饭,看似简陋,却比城里酒楼精致的酒菜更合胃口,吃得心里踏实。
我闻言淡淡牵了牵嘴角,心底了然。庄稼人一辈子扎根土地,味蕾恋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是自家田地长出的五谷,是烟火灶台熬出的家常。
一口粥,一块窝头,一碟咸菜,简简单单,却裹着土地的温厚,裹着日子的安稳,是任何繁华都替代不了的滋味。
饭后稍稍歇了片刻,避开日头最烈的时辰,我们二人再度下田忙活。
春日的风不急不躁,轻轻拂过田垄,青苗迎风微晃,沙沙轻响伴着水流潺潺,成了乡间最平和的声响。
整整一个白日,从晨光微熹到日影西斜,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终于把家里几亩水田尽数插满了秧苗。 我缓步走到田埂高处,静静伫立眺望。
满目嫩绿铺展在天地之间,秧苗排布齐整划一,顺着田垄蜿蜒起伏,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给苍茫大地织就了一匹温润的绿绸,沉静,辽阔,又盛满生生不息的希望。
石娃向我道别,踏着田埂匆匆赶回自家田地,身影渐渐消失在乡间小道尽头。偌大的水田边,又只剩我孤身一人,立在晚风里,久久不愿挪步。
望着眼前这片整齐的青秧,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思绪翻涌上来,沉沉堵在胸口。
若是素梅还在,这般插秧收尾的光景,她定会静静站在我身侧,眉眼温和,笑着同我念叨,今年秧苗插得齐整,天时地利,往后定然是个好收成;若是念田还在,此刻定是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蹦蹦跳跳,追着花间翩飞的粉蝶,一声声稚嫩的爹,绕着田垄飘来,热闹又鲜活;
若是爹娘尚在人世,父亲定会蹲在田埂上,捏着旱烟杆,慢悠悠抽着烟,目光望着满田青秧,默默点头,赞许我不曾怠慢祖上留下的田地;
母亲也定会早早转身回屋,生起灶火,备好热乎的晚饭,等着我劳作归家。 可流年辗转,世事无常。
田依旧是这片田,秧依旧是这般秧,春来插秧,秋至收谷,岁岁年年来去依旧。唯独身边那些最亲的人,早已化作一抔尘土,安睡在村外的坡地。
如今偌大天地,漫漫田垄,只剩我一个垂暮老者,伴着一只懵懂小狗,独对满田春色,独守这人间烟火。
晚风掠过秧苗叶尖,沙沙簌簌,低低浅浅,像是故人藏在风里的轻声低语,温柔又怅然。我沉沉叹了口气,把眼底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心底。
人活到这把年岁,半生聚散,半生离别,早已看多了世事无常,尝惯了孤苦清冷。
苦也好,甜也罢,聚也好,散也罢,日子终究要一日日往下过,脚下的田地,终究要一年年往下守。
根生似是察觉出我心绪低落,轻轻蹭了蹭我的裤腿,温热的身子贴着我的脚踝,将我从沉沉的追忆里拉回现实。
我弯腰轻抚它的脊背,牵着它慢慢转身,踏着渐沉的暮色,往简陋的土屋缓步走去。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把我和根生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孤孤地印在松软的田埂之上。
田埂边的野花顺着晚风轻轻摇晃,淡淡的花香漫在空气里,脚下河水潺潺流淌,清响绵长。
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淡烟笼着屋舍,暮色四合,一派乡间安稳静好之景,只是这份安稳,于我而言,终究带着抹不去的孤单。
回到土屋,我舀起井水,洗去小腿上沾满的泥污,褪去一身劳作的风尘。
重新生起灶火,煮上一锅温热的米粥,就着爽口的咸菜,慢慢细嚼慢咽。
根生蜷在灶边早已备好的草窝里,吃得肚皮圆滚滚,不多时便蜷起身子,发出浅浅的呼噜声。
土屋里安安静静,唯有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映着四壁,驱散了暮色的微凉,也稍稍熨平了心底的落寞。
一室烟火,一翁一犬,成了我暮年最寻常的光景。
夜里躺在冰冷的土炕之上,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春风拂过秧田的轻响。
我闭着眼,心底静静念想:眼前这片青秧,会迎着雨露日光,慢慢拔节,慢慢抽穗,待到夏去秋来,便会化作满田金黄的稻浪。岁岁如此,年年往复。
我清楚自己这副老朽的身子骨,早已经不起岁月几番消磨,撑不了多少个春秋寒暑。
可只要我还能扛得动锄头,还能迈得动田埂的步子,便会一日日守着这片水田,守着村外那片埋满亲人的土坡。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本就是尘泥里长出来的庄稼人,生于田垄,长于田垄,老于田垄,终究也要归于田垄。
守着田,守着秧,守着心底未了的念想,守着故人长眠的故土,这辈子,便也算圆满了。
窗外春风温柔流转,秧苗摇曳的轻响隐隐入耳,混着夜色里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心绪渐渐沉静,缓缓闭上双眼,睡得安稳又踏实。
梦里没有风霜,没有离别,没有孤身一人的落寞。
唯有满田翻滚的金黄稻浪,唯有妻儿父母熟悉的笑颜,耳畔萦绕着往日的欢声笑语,岁岁年年,团圆常在,再也没有孤单,再也没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