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按在龙骨上，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石碑的底座上。
那块金属片还在碑中间发着光，像一点没灭的火。
阿箐站在他旁边，竹杖点地的声音很轻，但一下一下，听得清楚。
“你还行吗？”她问。
陆离没说话。
他把刻刀从石缝里拔出来，紧紧握住。刀柄沾了血，很滑，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第二批名字。”他说，“开始。”
第一笔划下去，他眼前突然出现赵铁山的脸。
不是死时的样子，是守城八十年后第一次笑的模样。
那人嘴里念着：“那天风沙很大，我坐在断墙上啃干粮，说了一句，总算没白活。”
陆离胸口一闷，像被重物撞了一下。他咬牙撑住，继续第二笔。
“007。”他念出这个名字。
一瞬间，维修通道爆炸的声音冲进耳朵。
AI残破的身体在数据中消散，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陆离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咽了回去。
第三笔，强力。
那个高大的人跪在地上，手抚过信徒的额头，低声说：“你们自由了。”
然后剑划过脖子，金符文从伤口飞出，消失在空中。
陆离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右手还死死压着刀，在龙骨上刻完最后一个字。
“好了。”
他喘气，擦掉嘴边的血，“下一个。”
阿箐没说话，往前靠了一点。
接着是残片177、888、3000。
一个是青楼里被抹去记忆的女人；一个是推行法案却被反噬的皇帝；一个是三岁孩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清除。
每刻一个名字，陆离就像死一次。
有人心碎而亡，有人魂灭，有人连感觉都没有就消失了。
他呼吸越来越乱，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眼睛开始模糊，但他不敢闭。
他知道，一闭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三百居民代表。”他低声说。
这一组没有脸，只有一片哭喊和火焰中的求救声。
他们不是修士，不会飞，只是普通人。
清洗来临时，他们手拉着手围成圈，护住孩子，直到最后一个倒下。
陆离咳出一口黑血。
“英灵碑……”他咬牙，“统称。”
这四个字最难刻。
每划一下，就有无数魂影靠近他。
他们不攻击，只是轻轻碰他的衣服、肩膀、手，好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跪下了。
双膝砸在地上，左手撑着碑面，右手仍握着刀，指尖已经裂开，血肉模糊。
名册的光越来越亮，原本暗红的纹路慢慢变成银白色，像星星亮起。
阿箐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还没完。”
陆离抬头，眼睛全是血丝，“还有两千个……逆渊盟的人。”
他开始一个个念名字。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姓，只能靠声音、动作、一句话，勉强拼出来。
“李四……修阵法的……左腿瘸……总说‘这阵眼歪了’。”
“王五……送信的……摔进泥沟三次……还笑着爬起来。”
“张六……教孩子认字的先生……死前还在改作业本。”
每念一个，他就刻一笔；每刻一笔，就承受一次死亡。
他身体开始发抖，牙齿打颤，可手还是稳的。
名册的光照着他，像一层霜。
那些名字一个个出现，排得整齐，又各自独立，真的像天上的星星。
忽然，一个小女孩出现在碑旁。
三岁的阿箐。
她穿着碎花小袄，辫子歪着，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她没看陆离，盯着碑上的名字，用手指轻轻点。
“这个人……死了也不肯松开药箱。”
她小声说，“那个人……明明能逃，却回头拉了别人一把。”
她的规则视觉还在，能看到每个名字后的一缕魂影。
那些影子都朝着陆离躬身，有的低头，有的合掌，有的只是站着，眼神坚定。
“他们在说什么？”阿箐本体轻声问。
小女孩转头，对她笑了笑：“交给你了。”
阿箐本体愣住，慢慢走过去，站到虚影身边。
“怕吗？”她问。
小女孩摇头：“不怕。因为……你们在。”她顿了顿，“而且，能帮上忙……真好。”
说完，她抬起手，指向碑顶一处空白。
“那里。”她说，“留给你自己。”
阿箐本体没说话，伸手轻轻摸了摸虚影的脸。
指尖穿过光影，什么也没碰到。
这时，陆离刻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嘴里不断冒出血沫。
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光。
但他笑了。
“完成了。”他说，“不朽名册……真正成了。”
碑面震动，所有名字同时亮起，光芒冲天，穿透屋顶，照亮夜空。
整个据点变成银白色。
外面传来脚步声，整齐有力。
厉绝天第一个进来，红发披散，赤瞳盯着名册，很久没说话。
他身后跟着三百死士，穿黑甲，脸上涂灰，没人出声。
云婉儿提着药箱进来，放在角落，打开检查药品。
她看了陆离一眼，没上前，只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阿箐替答，“但他不会停。”
墨文渊坐在监控台前，合上情报册，说：“各据点已集结，七百死士到位，随时可以行动。”
青鸾飞起，悬在据点上空，双眼扫视四周，警惕异常。
一道光符亮起，赵恒的声音传出：“气运已调，随时支援。”
又一道光符闪，巧的声音断续传来：“坐标……算好了……窗口开启时间……三十息……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
陆离慢慢抬头，看向门外。
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灰白。
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在抖，站不稳，他就用刻刀拄地，硬把自己撑起来。
“百息倒计时。”他哑着嗓子问，“还剩多少？”
阿箐闭眼感应：“三十息。”
陆离点头。
他走到名册前，手抚过那些名字，指尖划过“赵铁山”“007”“强力”……最后停在“箐”字上。
“我们可能都会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大厅里很安静。
“我不知道谁能回来。”
他继续说，“我不敢说一定会赢。”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的名字，会被记住。不只是今天明天，只要这块碑还在，你们就一直站着，没低头，没逃跑。”
他顿了顿：“后来的人会知道，曾经有一群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抬起了头。”
没人说话。
但有些人眼里有了光。
不是愤怒，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安静的力量，像黑夜里的火苗。
“所以我不拦你们。”
陆离说，“如果现在想走，没人拦你。我会记得你，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没人动。
厉绝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拳头砸在胸口：“作战部，听令。”
云婉儿合上药箱，站到医疗阵中央：“医疗部，准备就绪。”
墨文渊翻开情报册，手指划过密报：“情报部，全程监控。”
青鸾长鸣一声，翅膀震动，空中气流翻滚。
三百死士齐刷刷拔刀，刀尖朝天，低吼：“赴死无悔！”
七百外围战士沉默举拳，贴于心口。
陆离看着他们，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名册。
“启动平衡之印。”他说。
胸口突然发烫，秩序权能碎片开始共鸣。
“激活心问。”
脑海里响起一声轻响，像锁链断了。
“唤醒星图印记。”
左眼角的金线突然亮起，因果视觉开启。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力量集中。
“现在。”他说，“打开虚隙窗口。”
刹那间，龙骨剧烈震动，碑面裂开更多缝，但光芒更亮。
一道狭长的空间裂缝在碑前拉开，漆黑如深渊，边缘闪着银白电光。
透过裂缝，能看到对面——一座悬浮在白洞深处的巨大王座，冷冷静静。
王座下，一团微弱的光在燃烧，那是第七纪文明最后的火种。
“掏心计划。”陆离低声说，“启动。”
厉绝天带队上前，列阵在裂缝前。
云婉儿布下医疗阵，药力随符文流转。
墨文渊紧盯数据流，随时准备预警。
青鸾盘旋高空，双眼如炬。
阿箐本体走到虚影身边，轻声问：“你还看得见路吗？”
小女孩点头：“看得见。左边第三条线偏了七度，是陷阱。右边那条……是活路。”
她抬起手，指向裂缝深处：“我在前面等你们。”
说完，她的身影慢慢变淡。
陆离望着东方，天边已有第一缕晨光。
他低声说：“鸿钧，我来了。”
他又说：“带着所有被你遗忘的人……来了。”
停顿片刻，声音更轻，却清晰：
“问你一句——这亿万年的孤独……可曾有一刻，后悔？”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裂缝。
四力共鸣，轰然炸开。
虚隙窗口彻底撕裂，稳定成型。
黎明将至。陆离迈出一步，脚尖悬在裂缝之上。
裂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像是警告，又像是挑衅。
陆离的脚步，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