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光从缝隙里冲出来，撞到屋顶，又缩回碑面。
“谁？”阿箐一惊，抓紧陆离的衣角。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陆离，如果你听到这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混沌龙骨不是石头，它是第七纪文明最后的意识容器。每刻下一个名字，就能唤醒那人的残存意识一次，能用一百息时间。”
“什么？”阿箐睁大眼睛，很惊讶。
声音继续说：“代价有三条。第一，召唤的人要承受被召者死时的记忆，那种痛，非常可怕；第二，被召的意识只能存在一百息，之后彻底消失，连名字都没了；第三，龙骨每用一次，就会裂一道缝，九次之后，它会碎，不朽名册也会不见。”
陆离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块金属片。这是赵铁山留下的东西，巴掌大，边缘粗糙，像是从机器上掰下来的。上面有几道看不懂的线。
“他死前说，这东西只给能走到最后的人。”陆离把金属片按在龙骨上。
阿箐屏住呼吸。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陆离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全是旧伤，新血混着老茧。
“你是想……用我？”阿箐小声问。
陆离点头：“虚隙窗口打开只有三十息，需要有人看清路。你是唯一能看见的人。”
“可那是三岁的我。”她说，“那时候我还能看见阳光，还能听见妈妈编辫子的声音。”
“正因为你记得这些，才能找到正确的路。”陆离声音低了，“我不该让你再走一遍。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阿箐没哭，也没退。她把手从碑上拿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就开始吧。”她说，“别等明天，就现在。”
陆离猛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你撑不住的！你看你自己，都快透明了，再耗一次意识，可能连本体都保不住！”
阿箐用力甩开他的手，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眼神很亮，直直盯着陆离：“所以我才要现在！我不想等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没了。我必须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完这一段的！”
陆离看着她很久。
他盯着她，眼里全是挣扎和不舍，看了很久，好像要把她的样子记住。
突然，他抽出刻刀，划向自己的手掌。疼得他皱眉，但他没出声。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流下，滴在地上。他没擦，直接把手按在“箐”字上。血渗进石纹，整块碑突然亮起暗红的光。
“以血为契，以名为引。”他开口，声音干涩，“唤魂归位，守约百息。”
碑面震动，裂开一条细缝。光溢出来，慢慢变成一个人影。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穿碎花小袄，辫子歪歪扎着。脸圆，眼睛亮，嘴角带着笑。
三岁的阿箐。
她眨眨眼，看了看四周：“咦？这不是我家后院吗？怎么黑乎乎的……哦，不对，这里是石头做的。”
陆离喉咙发紧。
“你是谁呀？”小女孩跑过来，仰头看他，“你手上流血了，疼不疼？”
“不疼。”他说。
“骗人。”她碰了碰他手背，“流这么多血，肯定疼。我娘说了，疼就说出来，憋着会生病。”
陆离没动。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又问。
“是。”他声音有点哑，“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数据流。你得用你的眼睛，给我指路。三十息就够了。”
她歪头想了想：“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带我去看看长大后的我。”她指着远处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喜欢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陆离回头。成年的阿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以。”他说，“你看。”
小女孩蹦过去，绕着成年阿箐转一圈，伸手摸她的脸。
“你瘦了。”她说，“也不爱笑了。你每天都在疼吗？”
成年阿箐摇头：“不疼。只是……看不清了。”
“我知道。”小女孩拉住她的手，“我那天看见的东西太可怕了，烧坏了眼睛。但我记得阳光是什么颜色。记得风刮过耳朵的感觉。记得我娘唱的歌。”
她跑回陆离面前：“我帮你。但你要记住，我只能待一百下心跳。数完就得走，再也回不来了。”
陆离点头。
“那你开始数吧。”小女孩双手叉腰，一脸认真。
陆离闭眼，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一。”
“二。”他每数一个数，眉头就皱一下。
“三。”小女孩在一旁跳来跳去，眼睛亮亮的。
……
“十。”陆离额头出汗，声音有点急。
小女孩站到碑前，双手贴上龙骨。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碑面上浮现出复杂的路线，像一张网，在黑暗中展开。
“看到了。”她说，“左边第三条线偏了七度，是陷阱。右边那条是活路，但它会断，得在第二十七下跳过去。”
陆离睁开眼，盯着那些路线：“记住了。”
“二十一。”
“二十二。”
成年阿箐忽然开口：“你冷吗？小时候。”
小女孩回头一笑：“不冷。我娘给我做了厚厚的棉袄。你呢？你现在冷吗？”
“有时候。”成年阿箐轻声说，“尤其是没人记得我的时候。”
“那你现在记得我了？”
“记得。”
“那就不冷了。”她转回来，继续指路，“前面有个漩涡，你得让我先跳进去探路。我会喊‘行’或者‘不行’，你听到了再动。”
“三十五。”
“三十六。”
陆离握紧刀柄：“好。”
“四十九。”
“五十。”
小女孩突然停下，看向成年阿箐：“我能抱你一下吗？”
成年阿箐点头。
小女孩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两个身影重叠了一瞬，光晕荡开。
“辛苦了。”小女孩在她耳边说，“我长大了以后，过得不好吧？”
成年阿箐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抱了一下。
“六十一。”
“六十二。”
“前面！漩涡！”小女孩松开，跑回碑前，“我跳了！”
她一跃而起，冲进那团扭曲的数据流。光炸开，又收拢。
“行！”她的声音传来，“快跟上！”
陆离立刻记下坐标。
“七十三。”
“七十四。”
她站在光里，回头看两个自己。
“原来我长大后……是这样啊。”她笑了笑，“身上全是伤，心里全是事。可你还活着，还在这儿做事。真厉害。”
成年阿箐眼角有泪滑落，但她没擦。
“八十八。”
“八十九。”
小女孩的脸开始变淡。
“九十。”陆离数得慢了。
“你别难过。”她对他笑，“我本来早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还能见到我自己，挺好的。”
“九十五。”
“九十六。”
她抬起手，指向最后一段路：“尽头有个门，灰色的，上面有三个点。别碰中间那个，是假的。碰左边，门才会开。”
陆离记下。
“我走了。”小女孩声音有点哽咽，身体越来越透明，“你们……要好好活。”
陆离眼眶红了，伸手想去抓她，却只抓到空气。阿箐眼泪落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光熄了。
碑面恢复平静。“箐”字还在亮，但多了一道裂痕，从字角延伸出去，像一道泪痕。
陆离心里不安。这个提前的“掏心计划”，真的能拿到第七纪最后火种吗？
屋里很静，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陆离慢慢跪下，手撑在地上，喘气。
成年阿箐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她真勇敢。”她说。
陆离抬头，脸上混着汗和血。
“我们都不够勇敢。”他声音嘶哑，“我们只是……没得选。”
“现在有了。”她看着他，“你可以选明天再行动，也可以选放弃。你选了提前。”
陆离慢慢站起来，拿起刻刀，插进碑缝里固定住。
“我刚才数错了。”他说，“我没数到一百。”
阿箐抬头：“你故意的？”
“我想让她多待一会儿。”他说，“哪怕只多一下心跳。”
阿箐没说话，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陆离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传令——所有据点，立即集结。‘掏心计划’，提前至明日黎明！目标：虚隙窗口，第七纪最后火种！”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光符飞进来，停在空中。
厉绝天的声音传出：“早等着了。”
又一道。
云婉儿：“药箱准备好了。”
墨文渊：“情报册已封，随时可动。”
青鸾长鸣一声，穿透夜空。
最后一道光符亮起，赵恒的声音沉稳：“衣冠已整，臣，恭送主帅出征。”
陆离站在碑前，左手按着发烫的龙骨，右手握紧刻刀。
阿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竹杖点地。
“你还记得出发的理由吗？”她问。
“记得。”他说，“让人自己选。”
“那就够了。”
陆离望着门外的黑夜，声音不高，但清楚传进每一枚光符：
“明天，我们去拿回本来属于所有人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
那里还没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