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靠在石碑上喘气。阿箐坐在他旁边,手还贴着“箐”字的刻痕,那光一闪一闪的。他闭着眼,额头抵着石碑,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周围很静。三千多个意识都消失了,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些碎片像针一样扎着他,疼得厉害。
他想回忆点什么。老乞丐教他伪装术的那个黄昏。破庙里有阳光照进来,老乞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声音沙哑:“小子,看人别看脸,影子最诚实,它不会说谎。”
他刚想继续,记忆就断了。画面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他低声说:“我忘了。”
阿箐问:“什么?”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阿箐没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哄小孩。
陆离又说:“但我知道那时候很暖。他说话的时候,我不怕了。”
阿箐点头:“记得感觉就行。”
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下,然后停了。是传讯阵启动的声音。一道光符飞进来,悬在空中,裂开,传出云婉儿的声音:
“我好像把母亲的忌日弄丢了。去年我还去烧纸,今年却记不起是哪天。”她的声音有点抖。说完,光符灭了。
陆离低头,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出血也不擦。
又一道光符飞进来,带着赵恒的气息。
“有个孩子问我叫什么,我脱口说了‘陛下’。他又问:‘您当皇帝多久了?’我说不上来。问大臣才知道,已经十七年了。我站在那里发愣,这十七年我做了什么?好像一场梦。”赵恒的声音很低,说完光符也散了。
陆离咬紧牙,嘴里有股铁锈味。
第三道光符亮起,厉绝天的声音传来:“东部据点死了十七个兄弟。我看了三遍战报,心里没反应。胸口空空的,摸了摸,什么感觉都没有。”
第四道,墨文渊:“今天上课,叫林枫回答问题,张嘴却喊出‘王林’。他愣住,我也愣住。想起他是谁时,头猛地一痛。我是不是也开始忘了?”
第五道,青鸾:
“今天祭祀祖灵,我漏了第三段咒文。老祖妖看着我说:‘王,你的魂早飞走了。’我说不出话。他说得对,我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光符熄灭。
五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来。陆离没动,肩膀却慢慢往下沉,像压了东西。
阿箐轻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声音哑,“我还是能数清有多少人活着的。”
“那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开始吗?”
他转头看她,眼神有些浑浊,但没有躲。
“记得。你说你能听见数据流里的声音。你说我身上有两种味道,一个是热的,一个是冷的。那天你摸我的手,说‘你不该被锁住’。我就信了。”
阿箐眼眶红了,笑了笑:“你还记得这个。”
“这事我忘不了。”
“我是陆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为真相而战,哪怕前面全是难走的路!”他的声音变大,“我不替别人做决定,每个人都要自己选自己的路!”他看向大家,“我要让他们自己选,就算会受伤,也由他们自己决定!”
阿筷没拦他。等他把名字写了一百遍,炭灰混着血涂满手臂,她才起身,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明天还要写。”她说。
“写到死为止。”
屋外有了动静。七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站着。云婉儿、厉绝天、墨文渊、青鸾,还有几个骨干。没人说话,都抬起手,露出新刻的“勿忘”两个字。
有的用刀刻,有的用火烧,有的直接掐破皮肉。
陆离看着他们,喉咙动了一下。
云婉儿走进来,手里拿着七枚晶片,透明的,里面有淡金色的光流动。
“材料只够七份。”她说,“用来存记忆,防止彻底忘记。对象是我们七个核心——陆离、阿箐、厉绝天、我、墨文渊、青鸾、赵恒。其他人……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晶片放在桌上,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像是用力忍着。
“我可以不做。”陆离说,“换别人。”
“不行。”云婉儿立刻说,“你必须留着完整的记忆。你是中心。你没了,所有人都会散。”
“可我丢的记忆最多。真备份,也只是碎片。”
“那就存碎片。”厉绝天在门口说,“至少我们知道你曾经是谁。”
墨文渊点头:“我们都看过彼此的记忆。那一瞬间,我们懂了。现在不懂了,但我们能重新记住。”
青鸾轻声说:“王位可以空,但真相不能断。”
陆离没再反对。
云婉儿拿起一枚晶片,按在太阳穴上。光闪了一下,她身子晃了晃,脸色变白。
“成了。”她松手,晶片落回桌面,“记忆存好了。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年。但总比没有好。”
她看向陆离:“你要现在做吗?”
他摇头:“最后一个做。万一失败,还能指挥剩下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云婉儿让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每人面前放一杯清水,说是能稳住心神。其实没用,但喝一口,心里踏实些。
“开始吧。”她说,“跟我念:我是谁,为何而战。”
大家低声重复: “我是谁,为何而战。” “我是谁,为何而战。” ……
一遍,十遍,一百遍。
声音开始整齐,后来乱了。有人卡住,有人重复同一句,有人突然停下,眼神发直。
陆离一直跟着念,声音最稳。但他知道,每念一句,脑子里就少一点东西。像沙子往下掉,坑越来越大。
他忽然停住。
“昨天……我是不是答应过谁一件事?”他问。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但你还记得,这就够了。”阿箐轻声说,“你记得为什么要出发,记得要让人自己选命运。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他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像一松开她就会不见。两人靠着石碑坐下,呼吸交错,成了夜里唯一的依靠。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离开。云婉儿临走前说,从明天起每天训练两次,固定记忆,三次情感共鸣。
“情感共鸣,就说件开心的事。”她说,“哪怕只有一件。”
第二天中午,训练场。
大家围坐。云婉儿主持。
“谁先来?”
没人说话。
陆离举手。
“我想讲一个下午。”他说,“老乞丐教我伪装术。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有块干饼。他说,影子不会骗人。那时候我很饿。”
说到这儿,他停了。后面没了。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我忘了。可那种感觉还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不再孤单。我知道有一个人,在站在我这边。”
没人笑,也没人质疑。
厉绝天开口:“我讲。我老婆小婉,死前对我说:‘别让他们把你变成怪物。’我一直记得。现在快忘了原话,但我记得她握我的手,很紧。”
墨文渊说:“我烧过一份名单,上面都是被道网盯上的人。烧的时候手抖,怕救不了他们。现在连名单长什么样都想不起了。但我知道,我烧它,是因为我想救人。”
青鸾说:“我为一只狐狸耗尽羽毛,三天飞不起来。我不后悔。现在忘了它长什么样,但我知道,那一刻我选择了救,不是逃。”
一个接一个说下去。
有人说小时候吃过的一碗面。
有人说第一次练功成功的高兴。
有人说亲人临终时的手温。
没有大话,只有小事。
陆离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知道这些记忆早晚也会消失。但现在,他还记得。
晚上,他回到静室。阿箐已经在等他。
“明天是第十三天。”她说,“倒计时只剩两天。”
他点头,在石碑前坐下。
不朽名册上,“箐”字的光稳定了。旁边第二个名字的轮廓还在闪,看不清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那痕迹,冰凉。
“我们……正在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他低声说,“冷漠,健忘,为了目的什么都敢做。我们和道网……有什么不一样?”
阿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但你还记得。”她说,“你记得为什么出发。你记得要让人自己选。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像黑夜里唯一的灯。
“只要还有一个记得,”她说,“就不算全输。”
他慢慢点头,反手握住她。
两人靠着石碑坐下,不再说话。
外面,夜很深了。
静室里,只有不朽名册的光,一明,一暗。
像心跳。突然,石碑轻轻震动,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他们脑中响起:‘第十三天……倒计时……’
两人猛地抬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震惊和不安。这声音从哪来的?又要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