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秧盈春垄待插时
春光一日浓过一日,田地里的生机也跟着节节往上蹿。
秧田里早先冒出来的细细嫩尖,挨过晨露晚风,沐着春日暖阳,悄然抽枝展叶,渐渐长成了一片齐整匀净的绿苗。
浅浅青碧铺满整方秧田,挨挨挤挤,密密匝匝,扎根在温润的软泥里,透着一股倔强又安稳的生命力。
风从远处田垄漫过来,掠过秧苗顶端,便掀起一层层青绿的浪,软软起伏,沙沙轻响。
那绿意不张扬,却沉实厚重,望着这满田盛起的秧色,连日来悬着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落定,像脚下踩稳了厚实的泥土,踏实得无以言说。
河畔的春水也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寒凉,水温温润,触上去再无半分刺骨之意。
我每日趁着晨光柔和,提着木桶缓步走到河边,一瓢一瓢舀起河水,慢慢浇灌屋旁的菜畦。畦垄不大,整整齐齐种着几畦青菜、几丛小葱,青茎翠叶,沾着露水,长得生机勃勃。
不必奢求太多,这方寸菜畦里的青绿,便足够我和根生日日佐粥,粗茶淡饭,将就度日,也能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根生总是寸步不离跟着我,一路颠颠跑跑跟到河滩边。
它蹲在水边,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清澈河底穿梭的小鱼,银鳞一闪一躲,灵动轻巧。
它耐不住性子,时不时伸出小爪子往水里试探,小心翼翼拨弄水波,总想捞上一尾小鱼玩耍,可鱼儿素来机敏,每每都灵巧躲开,次次都扑个空。
几番下来,小家伙便气鼓鼓对着水面低低呜呜哼上两声,像是在嗔怪鱼儿狡黠,转瞬又抛到脑后,黏黏糊糊蹭到我脚边,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我的粗布裤腿,温顺又娇憨,消解了我不少心底的寂寥。
我依着郎中的叮嘱,每日按时熬煮草药。
黑褐色的药汤盛在粗瓷碗里,气息清苦,入口更是涩得舌根发僵,咽下去的一瞬,一股温温的暖意却顺着喉咙缓缓沉落,漫过胸腹,再慢慢游走至四肢骨缝里。
缠扰我多年的老寒腿,那日日隐隐作疼、阴雨天更是钻心的酸疼,竟真的轻缓了许多。
年岁不饶人,我也渐渐懂得服老。不再像从前那般执拗,整日泡在冷水田里弯腰劳作。
如今拔草看水,都只静静站在田埂上,缓缓挪动步子,量力而行。累了便寻一处向阳的老树根坐下,蜷着身子晒春日的暖阳。
日光温软,不燥不烈,笼在苍老的肩头,熨帖着满身的风霜与疲惫。就这般静静坐着,看流云漫过天际,听风吹过秧田沙沙作响,一坐便是小半晌,任由心绪在时光里缓缓浮沉。
村子里的年轻后生们,也渐渐忙碌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翻找春耕插秧的农具。
尘封了一冬的木犁、秧马、镰刀、竹筐,一一被搬出来,擦拭尘垢,修补破损。
铁器磨得锃亮,木具擦得温润,村落周遭的田地间,也慢慢热闹了起来。
农人走动的脚步声、彼此招呼的吆喝声、说笑闲谈的话语声,混着流水潺潺、风拂草木的轻响,悠悠飘满整个乡间。
我坐在田埂边望着那些后生挺拔有力的身影,个个精气十足,步履轻快,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
目光望着望着,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时光。
那时候的我,也同他们一般,身强体健,不知疲累,日日跟着父亲守在田里,从破晓晨光忙到暮色垂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觉日子悠长,岁月漫漫,永远都挥霍不尽。
那时心里总存着朴素的安稳,以为一家人便能这般岁岁相守,守着这几亩薄田,春种秋收,晨炊暮饭,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便好。
从不敢多想世事无常,也从未料到,风云会变,世道会乱,烟火人间里的团圆安稳,竟那般易碎。
昔日朝夕相伴的亲人,一个个悄然离去,走得干净利落,最后偌大的世间,只剩我这一具垂老皮囊,守着空荡荡的土屋,守着满田的青苗,守着一脑子翻涌的回忆,孤零零熬到鬓发全白,熬到暮色缠身。
心底的念想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像被春风吹开的旧伤疤,隐隐泛着酸涩,堵在胸口,沉沉闷闷。
我沉默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身旁根生毛茸茸的脑袋。
它似是懂我心底的落寞,温顺地垂下耳朵,用温热的身子贴着我的腿,安安静静依偎着。
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皮毛,那一点温热的生机,缓缓熨平了心底翻涌的苦楚与悲凉。
人活到这般岁数,早已不敢奢求太多。
只觉老天爷待我终究不算太薄,在我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暮年,送来了这么一只小生灵作伴。
它不懂人世悲欢,不懂离别愁苦,只知一心一意跟着我,陪着我,让我不至于沉溺在无边回忆里无法脱身,让这冷清孤寂的暮年日子,多了一丝烟火气,多了一点鲜活的暖意。
眼瞧着田里的秧苗日渐茁壮,长势喜人,再过几日便到了可以移栽插秧的时节。
恰在此时天公作美,接连落下两日绵绵细雨。雨丝细密轻柔,不疾不徐,不大不小,刚刚好润透每一寸田地,把板结的泥土泡得松软温润。
春雨无声,润物无声,也浇熄了尘世的浮躁,让乡间万物都浸在一片温润静谧里。
雨歇风停之后,天地间豁然清明。空气被雨水洗得通透干净,泥土独有的腥甜混着青草与秧苗的淡香,丝丝缕缕漫在田垄阡陌之间,深吸一口,沁入肺腑,满身的疲惫都仿佛被涤荡干净,通体舒坦。
我趁着雨后地润,慢慢起身收拾插秧的家当。
把搁置许久的竹筐、竹篓细细擦拭干净,除去尘灰蛛网;又弯腰缓步清理田埂两旁丛生的杂草,一寸一寸打理得整整齐齐。
根生依旧不离左右,乖乖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叼起路边细碎的枯草落叶,费力拖到一旁,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一刻也不肯闲着,小尾巴不停摇晃,满眼认真,倒像是也懂得春耕在即,跟着我一同忙活。 邻里间的温情,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日常里。
张婆婆见我年岁大了,腰腿不便,独自打理插秧诸事太过吃力,便打发自家孙子石娃过来搭把手。
后生年轻力壮,手脚麻利,性子也敦厚朴实。二话不说便下了秧田,弯腰躬身,娴熟地将长成的秧苗连根拔起,束成整齐的秧捆,又帮着我平整水田、疏通沟渠,有条不紊,不多时便把插秧前的一应准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想着把旁人送来待客的糕点拿出来答谢他,他却憨厚地摆了摆手,只说乡里乡亲,不过是顺手之举,不必客气。
话音落罢,便转身一溜烟跑回自家田里,忙着忙活自家的农事去了。
这乡间村落,最珍贵的便是这般淳朴人情。
没有城里的弯弯绕绕,没有算计攀比,邻里之间,从来都是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分。
平日里各守田地,各自过活,遇上难处,便自发伸手相助,不图回报,不索人情。
众人同在这片尘泥土地上扎根生存,风雨相依,冷暖相照,在这朴素烟火里,默默相依为命。
我静静立在水田边,目光缓缓漫过整片田垄。眼前是长势齐整、绿意盎然的秧苗,脚下是翻整松软、蓄好春水的良田,身侧是摇着尾巴静静相伴的根生。
晚风轻拂,秧苗轻晃,心底漫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与安稳。
再过几日,便可俯身插秧,把这满田青苗移栽入土,待到插遍所有田垄,今年的春耕便算是尘埃落定。
往后只需静待雨露滋养,静待禾苗生长,静静守候秋日的谷穗金黄,守候一年一季的丰收念想。
人这一辈子,细细想来,其实就和田间插秧别无二致。
凡事都得一步一步走,一垄一垄栽,急不得,躁不得。人扎根尘世,如同秧苗扎根泥土,只要沉下心稳住根基,勤恳打理,默默熬着,扛过风雨,熬过清苦,终有迎来收获的那一天。
半生风雨,半生孤苦,累也好,苦也罢,只要熬过去了,心底便总有一丝盼头在。
夕阳缓缓向西山沉落,漫天暖红的余晖遍洒水田。粼粼水波映着落日霞光,碎金点点,晃漾不停。
秧苗的青影倒映在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静美又寂寥。我牵着根生,踩着松软微凉的田埂,缓缓往土屋走去。
晚风温柔拂面,吹散了整日劳作的一身疲惫,也轻轻抚平了心底翻涌的陈年念想与离愁。
远处村落里,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淡白色的烟缕漫在暮色里,伴着淡淡的粥香随风飘散。一屋,一田,一老者,一幼犬,静立在春日沉沉的暮色之中,岁月清宁,现世安稳。
我这辈子,生来便是尘泥里的庄稼人,没什么凌云大志,也没什么过人出息。一辈子扎根乡土,守着几亩薄田,在尘泥里挣扎谋生,在尘泥里冷暖度日。
尝尽离别孤苦,历经世事风霜,到了暮年,所求不过一隅安身之地,一饭温饱之需,身旁有犬相伴,眼前有田可守。
这般朴素无华的安稳,这般尘泥之中的寻常光景,于我而言,已是此生难求,世间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