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我坐在学校后门一家川菜馆里,对面是周建国。
他比昨天看起来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是没睡好。印堂上那道黑气还在,但淡了一点。不是消散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你真的会看相?”他问。
“昨天之前我自己都不信。”我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茶水倒到七分满的时候停下来,他把茶壶放下,抬头看我。
“你能不能帮我再看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今年十五岁,从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半夜准时醒,醒来就哭。不是那种小孩子闹脾气的哭,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吓哭的。问她怎么了,她说她不记得。带她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正常。心理医生也看了,说可能是学业压力大。但我知道不是。”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很灿烂。
很普通的照片,但我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手指尖凉了一下。
女孩的左肩膀上,搭着一只灰白色的手。
不是光线的错觉,不是衣服的褶皱。是一只手,五指分明,指甲是青紫色的,扣在女孩的肩膀上。手腕以上没入一片模糊的阴影里,看不清连接着什么。
但那只手,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还给周建国,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不光是算卦和看相。
我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了。而且这些东西,和我爷爷、我太爷爷、陈家那八代人做的事情,全都连在一起。
我夹起一块水煮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我后来在很多场合都说过的话。
“妈的,这活儿不好干啊。”
周建国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又夹了一块鱼,又嚼了两下,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带我去你家。”
周建国的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电梯。
他住四楼,我爬楼梯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这栋楼的楼道里每一层都贴着一张黄纸符。
不是那种印刷品的符,是手画的,朱砂写在黄裱纸上,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
但符头符胆符脚一样不少,格式是对的。
“这谁贴的?”我指着三楼拐角那张符问。
周建国看了一眼,说:“不知道,搬来的时候就有了。每层都有,物业说不是他们贴的,也没人管,就一直留着了。”
我没吭声,继续往上爬。
四楼到了,周建国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过去。像是布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建国显然没听见。他推开门,喊了一声:“朵朵,爸爸回来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攥着笔,但笔尖悬在半空中,一个字都没写。
她就是周建国的女儿,周朵朵。
我进门的一瞬间,先看的是她的脸。
十五岁的女孩,五官像她爸,眉眼很秀气。
但她的脸色不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罩住的灰。额头上的父母宫位置有一条青筋隐隐凸起,从左边发际线斜着拉到眉心上方。
父母宫在面相里管的是一个人的根基,这个位置的青筋不是好事,叫“青蛇入宅”,主家中有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我看她的左肩膀。
那只手还在。
灰白色的,五指分开,扣在她左边锁骨的位置。指甲是青紫色的,像淤血的颜色。手背上能看见很细的青色血管,像丝线一样嵌在皮肤底下。手腕往上是一截模模糊糊的小臂,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像被一团雾吞掉了。
但那只手是实实在在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嵌进她校服的布料里。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那只手也“看”向了我——不是手本身,是手连着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女孩肩膀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投过来,凉飕飕的,像有人拿冰块贴着我的额头。
周朵朵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部分布满了极细的红血丝,从眼角往瞳仁方向蔓延,像瓷器上的裂纹。
面相里这叫“赤丝贯瞳”,是受惊吓过度的体征。
“爸,这是谁啊?”她问。
“这是陈哥哥,爸爸的朋友。”周建国说,“来咱家坐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着椅子,我就感觉不对——椅子是冰的。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现在才十月份,外面二十多度,这把椅子像是从冰柜里刚拿出来。
我没动声色,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实际上我是在用手机屏幕的反光看她那个方向——黑屏状态下,手机屏幕就是一面不太清楚的镜子。
镜面里,周朵朵左肩膀上的那只手旁边,多了一团影子。
那是是一张脸。
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但有些东西是清楚的——那张脸贴在她的左耳边,嘴的位置正对着她的耳朵,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周朵朵。
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是那种“你是不是也能看见”的试探。
“你晚上几点醒?”我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周建国在旁边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三点。”她说,“每天都是三点,前后差不了五分钟。”
三点。丑时末,寅时初。
这个时辰在十二时辰里叫“鸡鸣”,是昼夜交替、阴阳交接的节点。
古人说“寅时鬼叫门”,因为这个时候阳气刚要升起但还没起来,阴气正要退去但还没退尽,是两界之间最薄弱的时刻。
“醒了之后呢?”
“就哭。”
“你自己知道在哭吗?”
她摇头。“不知道。是我爸告诉我的。我只记得做梦,梦里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说的什么我记不住,就是觉得特别害怕,怕到醒过来还在发抖。但我爸说我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哭,眼睛是睁着的,怎么叫都叫不醒,要哭五六分钟才停。”
周建国在旁边补充:“前天晚上哭了八分钟。我计了时。”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房子不大,但布局有问题。
入户门正对卫生间门,这叫“门冲”,是阳宅风水的大忌。
厨房在西北角,西北属乾,乾为天为父,厨房属火,火烧天门,对男主人不利。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最多让周建国的财运差一点、身体容易疲劳。
真正有问题的是周朵朵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