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还记得去秀萍姐家的路,用清水洗了把脸就出门了。临走前挑了几个青芒,切成条后撒了辣椒粉和盐,装进塑料袋子里。随着鸡鸣声走在乡间小道上,步子细碎,带着雀跃,“赵春兰她们见到我,保准会吓一跳。”她越走越轻快。
我吃完早餐后,拎着木桶去挑水。我的手握得稳麻绳了,但还是晃着空桶玩。
水还凉,脚踩进河里的时候,凉意顺着脚漫上了身,人清醒了不少。
我把桶侧着按进水里,木桶逆着水流咕咚几声,不一会儿就打满了。提上来的时候麻绳勒得手心有点疼,我没管,换了个手拎着往回走。河风吹过来,水腥气和岸边的草味儿钻进鼻中,裤腿刚才沾湿了,凉丝丝的贴在脚脖子上。
“春兰——”
我回头,看见水生从土丘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他跑得急,桶也跟着咣当咣当响。
“你家不是安水龙头了吗?”我站住等他。
水生跑到河边,嘴还喘着气,脸微微发红。“我阿爸让的,说干体力活才不生病。”他把桶摁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抬起手臂,擦了一下“不听话就得关家里,坐到开学。”
我还记得水生考第一的那几天,他阿爸站在村口老榕树底下,见一个人就说一次,我阿爸回家后更气我了。后来听说他摸完鱼回家后,挨了一顿好打,那条鱼最后他也没吃成,理由是“你听话才考第一没几天,现在想野成啥样”。
我拎着桶慢慢往回走,水生跟上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路也亮堂了些。
“你待会儿干啥?”水生问。
“喂鸡,劈柴,去田里薅草。”我想了想,“干完活后写作业,还剩时间就去找梅珍玩。”
“我作业放假第一周就写完了。”水生踢了块石子,“我阿妈让我学新书。”
我没接话。我们到了丘顶上,那颗歪脖子树明明叶子才刚长出来不久,居然又生出了几颗青柿子。我看着那几颗堆着的石头,指了指,“我阿妈住在里面,你踢石子的时候不要踢到了。”
水生放下铁皮桶,把石头压稳了些,“是哪个?”他还想问准确些,但看了看我,没接着说。重新拎起桶走下丘去。
“都在。”我跟在他身后。
我走回屋里,把桶里的水倒进缸中。水生也把他提的水倒进去,“我等会儿再打一桶回家。”
我刚想说些什么,他就重新拎着空桶,走出院外了。
喂了鸡,劈了一小捆柴,抬起头,就看见招娣站在院门。她穿着一件红花褂子,头发绑着,手里抱着个塑料袋。
“招娣,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我把砍好的柴放进灶房里堆着。
“秀萍姐告诉我的。”她走过来,举起了塑料袋,袋子被芒果汁浸得湿乎乎,“我本来想领你们去我外婆家拿,后来一想,直接上你们这儿来不就行了。”
“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比走去县里近多了。”她把袋子递过来 “我说过要带酸野也给你们吃。秀萍姐已经吃过了,等会叫上梅珍他们吃。”
我捏了一条青芒塞进嘴里,很脆,又酸又辣,牙根儿都软了。阿嬷从里屋走出来,问招娣吃没吃早饭。招娣说吃了,阿嬷还是掰了半块米糕给她。
“去玩吧,今天田里有你阿爸。”阿嬷拿起一条,放进嘴里吃着,“你阿嬷有时还能做点主。”她看见我没动弹,就像赶鸡一样,把我赶出院外。
招娣跟在我后头,我们走去了梅珍家。
梅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就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里一丢,跑出来。“招娣!你咋来了?”她一把抱住招娣,招娣被带着,两个人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吃酸野。”招娣把塑料袋敞开。
梅珍拿了一条,咬了一口就眯起眼睛。“好酸!”
“酸才好吃。”招娣笑着看她。
我们三个人坐在梅珍家门口的石阶上,你一条我一条地吃。袋子里还剩几条。风吹过来,把晾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招娣问我去不去找水生,说剩的这些全给他吃算了。
“走吧。”梅珍站起来,把晾衣杆子往上抬了抬。
水生家就和梅珍隔着两户,走两步路就到了。我敲了敲门框,“陈水生!”
打开门的是水生阿爸陈牛,“水生他在家做功课,今天没时间出来玩。”他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看向李招娣,“你期末考,考了第几名?”
招娣被盯着,不敢出声,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塑料袋。我连忙替她接话道,“她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梅珍握了握她的手。
“梅珍,平常时在学校就多拜托你管管水生了。”陈牛转过头来看向我,“赵德家的……”他想了一下,又说道,“听说这次你进了前五。”眼睛在我和梅珍身上来回扫,招娣鼓起勇气把塑料袋递出去,“这是酸野,给水生的。”
他没接,把院门关上了。
招娣举着塑料袋的手还僵在半空,芒果汁水顺着袋角往下滴,洇进地里消失了。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嘴抿着。
梅珍先开的口。“走,不理他。”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门后头的人听见,“他阿爸就那样,对谁都板着脸。”
李招娣没动,眼睛还看着那扇门。
“上次我给水生半块糖,他阿爸看见了,问我考试第几名。”梅珍说着说着自己来气了,“我说第四,他说‘那你自己要多学点,别耽误我家水生读书’。我就不懂,半块糖怎么就耽误读书了。”
院子里头忽然传来水生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像是在念课文。念了几句,断了,又念。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那声音像一根线,从门缝里牵出来,牵着我们三个站在太阳底下。
招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辣椒粉把芒果汁染红了。她忽然说:“我们拿去给秀萍姐吧,她说好吃。”
“你不是去过了吗?”
“再去一趟。”招娣把袋子口卷了卷,“她早上就吃了两条,肯定没吃够。”
到了秀萍姐家门口,门半掩着。屋里头很安静,没有哭声。
我轻轻推开一点门,看见秀萍姐趴在摇床旁边的小桌子上,脸枕着手臂,睡着了。她妹妹在摇床里也睡着了,拳头倒攥得紧,嘴巴微微张着。
桌子上摊着一本作业本,上面只写了半页,空白的地方比字多。铅笔头很短,握笔的地方磨出一个黑黑的凹痕。招娣踮着脚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角,挨着那半页空白。酸野的酸辣味和屋里闷热的奶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
门留着那道缝,跟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
梅珍忽然开口:“春兰,你阿爸今天在田里,你真的不用去薅草?”
“阿嬷让我玩。”我说,“阿嬷说了算。”
梅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阿爸说,秀萍姐她妈打算等妹妹满一岁,就让她回去上学。”
“真的?”
“说是这么说。”
李招娣走到老榕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我回去了。”
“你认得路吧?”
“认得。”她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红花褂子在太阳底下红得有点晃眼,“下次我带酸萝卜来。”
“酸萝卜也好吃。”梅珍说。
“都好吃。”
招娣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她甩不掉的尾巴,人往前走,尾巴拖在后面。
梅珍碰碰我的胳膊。“你看她。”
我看过去。招娣走了几十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我们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小跑起来。她转过路边那丛矮树,整个人就不见了。
土路上又空了下来,只剩路两边东倒西歪的草。梅珍在旁边咂了咂嘴。
“太酸了。”她说。
我没接话,嘴里发麻,辣味还没下去。我抬起头,榕树影子罩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