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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名:异归 作者:幻想 本章字数:8506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2026/5/9

  你听说过“三长两短”的禁忌吗?


  我外婆生前最信这个。她说,人的魂魄在深夜会变轻,像风筝一样飘起来,所以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喊别人的全名,更不能连喊三声。喊一声是叫魂,喊两声是留人,喊三声——就是把魂喊散了,把人的命喊到了阴间去。


  我十二岁那年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嗤之以鼻。


  我二十五岁那年,才知道这个禁忌是怎么来的。


  事情要从我搬进那栋老居民楼说起。楼是九十年代建的,七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亮起来的时候也是昏昏黄黄的,像一只独眼龙的浑浊眼球在费力地发光。我住五楼,501,一室一厅,胜在便宜。搬进来那天我去物业交费,收钱的大姐翻着本子找我的房号,找到了之后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之前几任租客都没住满三个月,让我自己注意安全。


  我没当回事。年轻人嘛,阳气重,不怕这些。


  头一个月确实风平浪静。除了楼上偶尔会在凌晨两点半准时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哒、哒、哒哒,像是有一个小孩趴在地板上用手指一颗一颗地弹着玩……之外,没什么奇怪的。老房子嘛,水管热胀冷缩,正常。


  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在电梯里……不对,我们没有电梯……我在楼道里看到了三楼的住户。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提着一袋子菜,走得很慢。我主动帮她提了菜,送她到家门口。她很感激,拉着我的手问了我的名字。我说了。她又问我住几楼,我说五楼,501。她的手突然松开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姑娘,晚上听到什么声音,别应。”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门就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洗了澡就瘫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楠……”


  很远,很轻,像是从楼道里传来的,又像是从楼下的马路上传来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我翻了个身,没理。


  “林楠……”


  第二声。这次近了一些,清晰了一些,我可以确定是从楼道里传来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一种奇怪的拖腔,像是喊的人嗓子不太好,每个字之间都拖着很长的气音。我还是一动不动。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是什么人。


  “林楠……”


  第三声。


  这一声就在我门外。


  不是门外,是门内。那个声音穿过了防盗门,穿过了玄关,穿过了我卧室的门,精准地落在我的耳边,近得像是有人正贴着我的耳廓在说话。声音的来源从苍老的、沙哑的、拖腔拖调的老太太,在这一声的结尾处突然发生了断裂……最后那个“楠”字的尾音不是之前那个声音了,它变得很年轻,很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和满足,像是一个跟我同龄的女孩在微笑着念出我的名字。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上,脊椎骨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我用被子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来。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窗帘拉着,门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浑身都在发抖,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冰凉的。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了。我没说的是,我查了一整夜的资料,在网上搜“三声名字”“半夜被人叫名字不能答应”之类的关键词,搜出来一堆民间传说和恐怖故事,每一个都比我外婆讲的版本更瘆人。


  有一个帖子说,有一种东西叫“应声鬼”,它没有自己的声音,所以会模仿活人的声音来叫你。它必须叫三声,因为前两声是模仿,第三声才是它真正的声音。只要你应了,不管是在心里应了还是嘴上应了,它就找到你了。


  我昨晚没有应。但我听到第三声的时候,那个声音的变化,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了它真正的声音。尤其是那个结尾处诡异的异变,像是它终于在这最后一声里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那年轻女孩的尾音,那种愉悦和满足,像是它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拧开了通往我这边的最后一颗螺丝。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第三天晚上,我又听到了。


  “林楠……”


  第一声。在楼下。


  “林楠……”


  第二声。在楼道里。


  “林楠……”


  第三声。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停在门外。它进来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防盗门打开的声音……不是被撬开的那种,而是正常的、用钥匙从外面拧开锁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玄关走进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我的卧室门没有锁。


  门把手开始转动。不是猛地转动,是那种非常缓慢的、一节一节往下压的转法,像是转动它的东西正在享受这个过程,正在品味每一个齿轮咬合发出的细微声响。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佝偻着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根葱,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是那个三楼的老太太。


  她站在我卧室门口,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袖子很长,遮住了双手,只有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露在外面。那只手很白,不是老年人那种干枯的白,而是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那种白,浮肿的、皱巴巴的,五根手指像五根泡发的粉条。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中间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不是老人的味道,也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像地下室积了很多年的雨水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没有抬脚,没有迈步,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滑过来,脚底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身体完全没有起伏,像是脚底下装了滑轮,又像是有人从后面推着她。


  我尖叫着打开了床头灯。


  灯亮了。


  门口什么都没有。


  地板是干的,防盗门是锁着的,客厅空荡荡的。一切正常。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难道是幻觉?是因为前两天吓坏了,所以产生了幻觉?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我的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水滩旁边,躺着一根葱。


  新鲜的,碧绿的,还在往下滴水。


  我当晚没有住在家里。我穿了衣服冲出房门,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后直接去公司请了假,然后去找了三楼那个老太太。


  我必须问清楚。


  我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对门的邻居听到动静开了门,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找这家的老太太,邻居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老太太?”他说,“你说的是哪个老太太?”


  “就是住在302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的那个。”我比划着。


  邻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302三年前就没人住了。上一任房主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发现的时候人都泡在浴缸里,泡了不知道多久,水都臭了。”


  我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邻居还在说着什么,说那老太太是半夜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后脑勺撞在马桶上,没人知道,就那么一直泡着,泡了整整五天才被物业发现,是来催缴物业费的时候从门缝里闻到了味道报的警。邻居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讲都市传说时的兴奋感,但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面厚玻璃在说话。


  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302三年没住人,那我上次帮提菜的那个老太太是谁?她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和房号?她当时拉着我的手,那双手的触感我至今记得……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潮气的凉,像是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来的一块冻肉。


  她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晚上听到什么声音,别应。”


  她是在警告我。她在危险到来之前,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


  但她的警告本身,就是那晚我听到的第一声呼唤的来源——我猛地回想起了那个声音的熟悉感。第一声的“林楠”,虽然苍老了许多、像是声带被水泡发了,但那个语调,那个拖腔的方式,就是她。就是那天在楼道里拉着我的手,用关切的语气跟我说话的那个声音。


  而第二声,已经混入了别的东西,像是她的声音和另一个东西在纠缠。


  到了第三声,就彻底不是她了。


  ——所以那个老太太,那个泡在浴缸里三天的老太太,她不是来害我的。她在帮我。她借着“叫我名字”的方式,用自己仅存的声音,试图让我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正在靠近。


  但危险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要用叫我名字的方式来提醒我?


  除非——那个东西本来就打算叫我。她只是抢在了它的前面。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不回家而结束。


  接下来的一周,我住在了闺蜜家里,白天上班,晚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开着所有的灯睡觉。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不管我在哪里,每天晚上两点半,我都会醒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突然睁开眼,大脑清醒得像白天一样,心跳平稳,呼吸正常,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但我就是醒了,精准得像身体里装了一个闹钟。


  第一晚在闺蜜家,我以为只是巧合。


  第二晚在闺蜜家,我还是准时醒了。同一个时间,两小时三十分,分秒不差。


  第三晚,我住到了城东的酒店。算是一个全陌生的环境,全新的床,全新的房间,全新的时区感。我想这总该打破那个该死的规律了。但到了凌晨两点半,我的眼睛再次猛地睁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手机屏幕显示02:30。


  第四晚,我死了心,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


  两点半。我准时睁开眼。


  但这次不一样。我的面前不是天花板。我侧躺着,脸朝着床沿的方向。在我的床沿边上,蹲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那个老太太。


  我能认出她。灰扑扑的衣服,佝偻的背,湿漉漉的花白头发贴在头皮上。她蹲在我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地板上有水,从她蹲着的地方蔓延开来,已经漫到了我床脚的位置,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微微晃动着。


  我吓到失声了。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翻着翻着,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从我的角度看着,她的身体一节一节地展开。等她完全站直之后,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她的手里没有提着塑料袋,也没有拿着葱,她的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


  然后她开始转身。


  不是整个人一起转,而是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转。先是脚,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头。她的身体扭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拧成了麻花,水从她的衣角飞溅出来。


  她的脸终于完全转过来,映着月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活人的脸。整张脸是浮肿的、发白的、透明的,皮肤下面全是水,嘴唇是淡紫色的,眼球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几乎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她在看我。她浑浊的眼球对准了我的方向,那张肿胀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张了张嘴。


  我以为她会尖叫,会扑过来掐我的脖子,或者至少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床下的某个方向,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那个502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很闷,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又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跑……”


  跑?


  她让我跑?为什么要跑?她要害我?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床底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孩的笑声。很年轻,很清脆,带着一种撒娇似的天真。


  “找到了。”


  我猛地低头,从床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从床底下探出来,下巴搁在地板上,歪着头,从下往上地看着我。那是一张少女的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鲜红色的。她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大很大,大到脸上的皮肤都绷紧了,像是一张被人用力拉扯着的面具。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黑水。


  她的嘴一张一合,用一种撒娇的、黏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对着那个老太太。


  “婆婆,你抢了我的顺序。”


  然后她又看向我。


  那双纯黑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倒映着我的脸——那张吓得惨白的、僵硬的、连尖叫都叫不出来的脸。


  “她本来是叫我第三声的。”


  “被你抢先了。”


  “害我迟了整整七天。”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爬出泳池一样从容。她的身体从床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但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超出了一个人的正常比例。她的腰以下不是腿,而是一截一截的躯干,不断从床底延伸出来,像一条人形的蜈蚣,从床底下蜿蜒而出,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老太太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明显在颤抖,那肿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是恐惧。她挡在了我和那个女孩之间,用自己泡得浮肿的身体,隔开了我们。


  她还在重复那个字。


  “……跑……”


  我终于挣脱了那股压在我身上的麻痹感,翻身从床的另一侧滚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爬起来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女孩……那个东西……已经把老太太逼到了墙角。她的手变得很长很长,五根手指像五根白色的蛇缠上了老太太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收紧。老太太在挣扎,在拼命地对我挥着手,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快跑。


  然后女孩凑到老太太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一直求她开门。”


  老太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女孩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一个终于拿到了糖果的孩子。


  “你不求她,我还没办法靠这么近呢。”


  我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冷到了骨子里。那些深夜的“林楠”,她求我应声——根本不是想伤害我。她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警告我,同时也无意中为那个东西铺设了一条精准追踪我的声波。她每一次喊我的名字,那个东西都在背后偷听,都在顺着声波一寸一寸地靠近我的房间。


  她的警告,就是它的地图。


  我跑出了房间,冲向了大门。身后传来了各种声音——老太太的嘶哑的尖叫声淹在水里发出咕噜噜的气泡音,那个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还有一截一截躯干拖动时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我冲出了门,冲下了楼,冲到了凌晨的街道上。路灯很亮,车流稀少,远处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弯着腰大口喘气,肺像着了火一样烫。


  我安全了。我以为我安全了。


  我直起腰,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去火车站,去任何一个离开这座城市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街对面。


  那个老太太站在路灯下面,正对着我。她全身湿透了,水沿着她的裤管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水洼。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隔着一条街,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对不起。”


  她的浑浊眼球上挂着一滴泪珠,和着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那该死的浴缸水。“我没想害你,我以为我在救你。”


  然后她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推她的皮肤。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到的角度,下颚脱臼一样地垂下来。她整个人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不是胃液。是水。大量的水,干净透明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水,哗啦啦地喷涌而出。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她体内连着一根永远也放不完的水管。


  然后水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头发。黑色的,长长的,一缕一缕的。


  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少女的脸。从老太太喷出的水里,从那些缠绕着的头发里,浮现了出来,塑料般光滑的皮肤上滴着水珠。就像之前每一次出现时一样,她歪着头,从下往上地看着我,纯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


  “你跑不掉的。”


  她越过老太太瘫倒的身体,慢悠悠地朝我走过来。她的下半身终于长了出来——但那些都不是腿,是无数条细长的、苍白的、婴儿般的手,在地面上蠕动前行,每一条都在做着爬行的动作。


  “我找了三年,才找到一个人愿意认真听我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幸运儿。”


  我转身就跑。鞋底拍打着柏油路面,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也能听到身后的沙沙声——那是无数条婴儿般细小的手臂交替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群饥饿的蜘蛛在追赶一只无处可逃的飞蛾。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我一回头就会看到什么——她倒挂在我身后的空中,脸离我的脸只有一寸,整齐的牙齿像一排白瓷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终于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不能停。我冲了过去。一辆卡车按着喇叭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气流把我推了一个趔趄。


  我倒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破了,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很安静。


  没有沙沙声。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街道。


  空无一人。路灯下只有那个老太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不。她没有走。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细节。一个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细节。


  我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手指印。很细,像是一个女孩的手指握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时,那五根手指印像是活的一样,还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我能看到皮肤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自行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握着我的手腕。


  我猛地想起了那个女孩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一直求她开门。”


  我一直求她开门?


  我没有。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求过任何人开门。我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除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这只刚刚从我的手腕上移开的手,掌心也破了皮,正火辣辣地疼着。


  但我的左手手腕上是五根手指印。


  一只左手握右手,是用哪只手握的?


  是右手。右手的手指印应该留在左手手腕上。


  可我右手掌心破皮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左手手腕上那五个指印的——拇指根部。我用右手握过自己的左手腕。就在刚才跌倒的时候,在卡车经过挡住我视线的那零点几秒里,在我以为自己只是摔了一跤的同时——


  我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那个我以为是“摔倒后撑地”的动作,实际上是有人握着我的手,借着我的关节和肌肉,用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力量,在我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指印。


  就像它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真正触碰到我的身体、并且由我的身体自愿发出的“动作”。因为我没有在嘴上应那三声,它碰不了我。但它可以碰我自己的手。而我的手可以碰我。


  它借我的手,第一次真正碰到了我的皮肤。


  所以它说谢谢。


  所以那个老太太会用那种方式提醒我——因为她知道,一旦我的皮肤被它标记,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


  指印正在变化。


  那五道淤痕在移动。很慢,很细微,但它们确实在移动。它们像是在往我的血管里钻,又像是在沿着我的血管往上爬。我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凉意正从手腕开始,顺着前臂,手肘,上臂,肩膀,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我的胸口。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差一点当场崩溃的事。


  我的舌头上有一个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泥土味,不是任何我能描述的味道。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水腥气的味道,像是含了一口放了很久的游泳池水。我拼命地吐口水,但那味道不散,反而越来越浓。


  我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味觉。那是别的东西。那是我感觉到它了——它在我的身体里。


  沿着我的手臂、我的喉咙,一路蔓延进去,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渗透。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血液里游动,在我的骨髓里爬行,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安家落户。


  那味道,就是它的味道。


  它已经在我身体里面了。


  而远处,躺在地上的那个老太太,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我的方向。她的眼睛不再浑浊了。在那一瞬间,在路灯的照射下,我看到她的眼白变成了一片纯黑。


  她笑了。


  不,是它笑了。


  它在用老太太的脸,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的嘴唇,对我笑。然后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找。到。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弯曲起来,五根手指收拢成一个虚握的拳头,手背上的皮肤在路灯下看起来白得不正常,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这不是我的手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夺回控制权。但我的手掌突然自己松开了,一根一根手指地展开,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跳一支只有手指参与的芭蕾舞。然后它抬了起来,手背朝着我,掌心朝着前面,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不,不是打招呼。


  它在学习。它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肌肉和神经做实验,练习着怎么操控我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肌腱。


  我转头看向路边的一栋居民楼。七层,很旧,墙皮斑驳,和我的那栋楼很像。一楼有一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睡衣,光着脚,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


  多么日常的画面。多么平静的画面。多么像三天前的我。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不知道我正在看着她,用一双不再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不知道我正站在她楼下的黑暗里,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我拼命地想咬紧牙关,想阻止那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冲动,但我做不到。那股力量比我所有的意志力加起来还要强,因为它用的是我自己的声带、我自己的气息。


  嗓子自己在振动。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你的喉咙里面还有另一张嘴,正在用你的声音说它想说的话。气流穿过声带,音调在口腔里成形,不经过大脑同意,不经过任何神经回路——它学会了。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不是我的语气。那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尾音上扬的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唱歌前的开嗓。我的舌头在口腔里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上颚、牙齿、嘴唇——每一个发音器官都在精确地执行着另一个意志的命令,而我只能旁观。


  它在试探。先是右手,然后是声带。它需要一个真正属于它自己的声音,而我,就是它等了三年才找到的扩音器。


  嘴唇自己弯了起来。


  它在笑。用我的脸在笑。我能感觉到脸颊的肌肉被扯动着,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那种笑法不是我自己会用的弧度——太灿烂了,太甜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事。


  “张——悦——然——”


  声音从我嘴里飘出去,很轻,很柔,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悠悠荡荡地飘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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