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侯的案子尘埃落定,大梁县恢复了几日难得的平静。但这种平静让李七七不太习惯,就像暴风雨过后突然放晴的天,瓦蓝瓦蓝的,反而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坐在值房里,把铜镜拿出来又看了看。电量还是1%,那一小格绿色的光闪得越来越慢,像是一个快要咽气的人在微弱地呼吸。她把镜子贴在耳边听了听,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细微的电流嗡嗡声,像是蚊子在远处飞。
两张纸条还在衣兜里。一张“别查太多”,一张“如果回来”,还有一张新写的“如果留下”。三张纸条叠在一起,纸页之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它们在互相说话。
她不知道选哪个。
系统给了她两个选项,但没有给她截止日期。这就是说,她可以慢慢想,想到什么时候都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系统不会等太久。就像客户在线上等着一样,你超过三分钟不回复,满意度就要往下掉。
“不想了,”她站起来,把铜镜和纸条塞好,“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她在县衙门口摆了一个摊。
不是那种卖东西的摊,而是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块竖起来的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王铁柱的手笔——
“客服府便民服务中心。有冤屈请排队,生气者优先处理。”
桌子摆在县衙大门东侧,和上次设的那个投诉窗口同一个位置,但这次不是演戏,是真的开张。桌子前面放了十几把条凳,是从县衙库房里搬出来的,有的腿是歪的,有的面是裂的,但能坐人。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李七七预想的快得多。
开张第一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排队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姓陈,六十多岁,满脸褶子,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隆起。他在大梁县卖了三十年豆腐,前年被隔壁肉铺的王麻子讹了十两银子,说是他的豆腐车刮花了王麻子的肉案。陈老汉报了官,但王麻子有亲戚在县衙当差,案子不了了之。
陈老汉坐在条凳上,双手捧着碗豆浆——是他自己带来的,还冒着热气。他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李七七的桌子,像是在等她来。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妇人哭了一路,到了县衙门口反而哭不出来了,只是抱着孩子,坐在条凳上,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到半个时辰,十几张条凳坐满了,后面还站了好几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怒火。
不是那种激烈的、暴跳如雷的怒火,而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被压了好几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怒火。它们不像赵怒雷那种烈焰,更像是一堆燃烧了几天的炭,表面看着暗了,但扒开灰,里面还是红的。
辰时三刻,李七七坐到桌子后面,铺开纸,研好墨,把毛笔架在砚台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长队。
“亲,”她清了清嗓子,“哪位先来?”
所有人同时举手。
李七七按照排队顺序,一个一个来。
从陈老汉开始。
陈老汉坐到桌子对面,把豆浆碗放在桌上,开始说他的冤屈。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像是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每翻一页都要小心翼翼,怕翻破了。
“我的豆腐车……是从我爹那辈传下来的,枣木的,用了四十年了,轮子都磨薄了。王麻子的肉案也是枣木的,但他那个是新做的,才用了不到两年。他说我的车刮花了他的案,可是我的车轮子比他案面低了三寸,根本刮不到……”
李七七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目标怒火值75%,可读心。”
然后她听到了陈老汉心里的话。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团混沌的、夹杂着委屈和愤怒的念头——
——那十两银子是我卖了三个月豆腐攒下的。
——我老伴儿生病的时候都没舍得花,结果被王麻子讹走了。
——他在衙门有人,我斗不过他。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咽不下。
——这个女衙役看着挺和气的,她真的能帮我吗?
——她要是帮不了,我也不怪她,毕竟王麻子那边有亲戚……
李七七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对陈老汉说:“陈大爷,您的事我知道了。王麻子讹您的那十两银子,三天之内还给您。他的肉案,该放哪还放哪,您的豆腐车,该走哪还走哪。”
陈老汉愣住了:“真的?”
“真的,亲。下一位。”
陈老汉抱着豆浆碗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碗豆浆放在李七七桌上,说了一句“姑娘你留着喝”,然后走了。
三天后,王麻子果然把十两银子还了回来,连利息都没敢少。
第二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
她坐到桌子对面的时候,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妇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但脸还是烧得通红。
“我男人,”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半个月前被抓了。”
“为什么?”
“说他是镇南侯的同党。”
李七七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就是个种地的,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镇南侯。就是隔壁的张屠户和他有过节,去衙门告了一状,说他在镇南侯案发那天往京城方向送过信……”
李七七闭上了眼睛。
她在听,不是听妇人说话,而是在听妇人心里没有说话的部分。
——我男人真的是冤枉的。他没有送过信,那天他在田里锄地,隔壁老王可以作证。
——但衙门的人不信,说老王和他是一伙的。
——孩子病了,我走投无路了,听人说新来了一个女衙役会断案,我就来了。
——求求你,救救我男人,救救我们家。
李七七睁开眼,在纸上写了长长的一段,然后把纸撕下来,递给王铁柱。
“去查一下这个案子,”她说,“张屠户的证词有问题,让他重新说一遍。”
王铁柱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鞠躬。李七七扶住她的肩膀,从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是周明远之前给她的办案经费剩下的——塞进孩子的小手里。
“给孩子买药,”她说,“下一位。”
案子一个接一个,李七七从辰时坐到了申时,中间只喝了两口水,吃了一块陈老汉留下的豆浆泡的饼。她的嘴唇干了,嗓子哑了,右手因为握了一整天的毛笔,虎口处磨出了一个红印子。
但她没有停。
每破一个案子,她就在纸上画一个勾。一桩……两桩……三桩……到第三天傍晚,纸上的勾已经画到了第十七个。
十七桩积案。
有的是三五年的旧案,有的是七八年的悬案,还有一些是连苦主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的、连告状都懒得告了的陈年往事。李七七把它们从灰堆里扒了出来,擦干净,还给苦主一个交代。
第三天收摊的时候,大梁县的百姓们没有散。
他们站在县衙门口,乌泱泱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手里提着鸡蛋,有人拎着布匹,有人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有人抱着一坛自己酿的酒。没有人说要送给李七七,但也没有人拿走。
李七七站在桌子后面,看着那些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每个月评“客服之星”,奖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红彤彤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服务满意率99.8%”。她把那些奖状贴在工位的隔板上,一张挨一张,贴了十几张。
但那些奖状没有一张比得上此刻站在县衙门口的这些人。
他们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眼睛里有光。
王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是热的,还冒着白气。他把茶递到李七七面前,然后垂下手,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李七七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红茶,放了糖,甜丝丝的。
“李姑娘,”王铁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你要走了?”
李七七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王铁柱。这个憨厚的衙役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不是哭了,是憋的——他把眼泪憋回去了,但眼眶出卖了他。
“不知道呢,”李七七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系统还没催我打卡。”
王铁柱憋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最后他挤出一句话:“那你可不可以晚点打卡?”
李七七笑了。
“你这是在挽留我吗?”她问。
王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县衙里面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巡逻了!”
李七七端着茶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后面,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也红了。
夜里,周明远请李七七喝酒。
地点在后院的小花厅,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酒是绍兴的女儿红,周明远从京城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开了坛。
两个杯子,对面坐着。
李七七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醇厚,带着一丝甜味。她抿了一小口,喉咙里烧了一下,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大人,您酒量不行啊。”她看了一眼周明远手里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酒,忍不住说。
周明远瞪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然后他的脸就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红,而是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红油漆,从额头红到下巴,连脖子都红了。他的眼神也开始发飘,像是找不到焦点了。
“李七七,”周明远放下酒杯,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本县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来县衙多久了?”
李七七想了想:“七八天?”
“快十天了。”周明远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来了不到十天,破了三年悬案、杀妻案、走私案、买官案、还有一个侯爷的谋反案。你知不知道,本县当官十几年,加起来破的案子没有你一个人多。”
“大人,您过奖了——”
“我没过奖。”周明远打断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是在骂你。”
李七七愣住了。
周明远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像一小滩琥珀色的眼泪。他盯着李七七,眼眶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这个丫头,”他的声音哽咽了,“来了不到十天,把县衙搅得天翻地覆。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使劲抹了一把脸,但眼泪不听话,又流了出来,“现在想走就走?你对得起我吗?!”
李七七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怒火值80%,可读心。”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方式听到了周明远心里的话。那些话没有说出口,但比说出口的更响,更重,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口上——
——其实我是舍不得你走。
——这十天,是我当官十几年来最痛快的十天。
——以前审案,我是照着律法一条一条对,对上了就判,对不上就拖着。那些苦主来告状,我明知道他们冤枉,但没有证据,我也没有办法。
——你来了不一样。你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办法审案,有时候气得人跳脚,但案子破了,冤屈伸了,苦主笑了。
——我当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走了,谁来破案?谁来激怒那些犯人?谁来给那面铜镜充电?
——你走了,我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升堂,拍惊堂木,退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想回到那种日子。
——我不想让你走。
李七七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周明远,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端着一张官脸,说话文绉绉的,走路一步三摇,像是生怕把官帽晃掉。此刻他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大人,”李七七的声音有些发哑,“您要是夸我,能不能别用骂的方式?”
周明远猛地清醒了。
不是酒醒了,而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的话可能被李七七听到了。他的脸更红了——不是酒红,而是羞红,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你你你——”
“我听到了。”李七七说。
周明远僵住了。
“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李七七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大人,您不是一个坏官。您只是缺一个会气人的衙役。”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那你还走吗?”
李七七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花厅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决定了。”她说。
周明远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但李七七没有说。
她走出了花厅,走进了月色里。月光铺在院子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踩在上面,脚步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路是不是实的。
她走到县衙门口。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不,铜镜没有这么大,这么亮。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面铜镜,看了一眼。电量还是1%,绿光还在闪,一下一下,慢得让人着急。
“系统,”她轻声说,“我选好了。”
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选择确认。读心术升级中……”
李七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发生了变化。不是痛,不是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的震动。她的视野没有变,听觉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升级完成。新能力:可读取微笑之人的表层情绪。深层情绪仍需怒火激发。”
表层情绪。
李七七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周围的世界。县衙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什么人吵架;更夫的梆子声从城东传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她感觉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那个站在巷口的王铁柱的情绪。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他的情绪很淡,像一杯冲了三遍的茶,但李七七还是尝到了那个味道:是不舍,是那种“我不想你走但我不会拦你”的不舍。
她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读心术升级了。她不用再等到对方暴怒才能读到东西了。那些用微笑掩盖的、用客气藏起来的、用沉默压下去的情绪,她也能触及了。虽然只是表层,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但冰下面是什么,她至少能看到一个影子。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跑,一群人在后面追。
李七七抬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上也全是血。
她扑倒在县衙门口的石板路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她抬起头,看着李七七,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我要报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人……有人杀了我全家!”
李七七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女子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的血蹭到了李七七的袖口上,温热的,带着铁腥味。
“全家?”李七七的声音很轻。
“我爹,我娘,我弟弟……”女子说着说着,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她趴在李七七的肩上,哭得浑身抽搐,但没有声音。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李七七没有问她凶手是谁,没有问在哪里发生的,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扶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让她哭,让她把胸腔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哭出来。
周围的行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有人认出了那女子——是城南米铺张掌柜的女儿,叫张秀娘。张掌柜一家五代经营米铺,在城南有十几间铺面,是数得着的人家。
“怎么回事?”
“听说昨晚有贼人闯进去了……”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就活了她一个?”
“造孽啊……”
李七七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说话的人,脸上有同情,有好奇,有惋惜,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不愿被人察觉的幸灾乐祸。她读到了他们的表层情绪——像一口池塘,水面平静,但底下有鱼在游。
她没有理会那些人,把张秀娘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亲,”李七七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接听深夜热线,“这边请,按流程排队。”
张秀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什么……流程?”
李七七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那面铜镜。
铜镜上的绿光还在闪,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先报案,后取证,再破案。”李七七把铜镜揣回去,扶着张秀娘朝县衙里面走,“加急处理,预计耗时——三天。”
张秀娘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上县衙的台阶。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像是一对并肩走了很久的故人。
县衙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里面,灯火通明。
王铁柱已经点好了值房的灯,摆好了纸笔,沏了一壶热茶。他不知道张秀娘是谁,不知道案子怎么发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李姑娘接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李七七扶着张秀娘穿过院子。
“李姑娘,”他说,“这个案子,我也加急。”
李七七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她说,“你负责跑腿。”
“那我呢?”周明远的声音从后堂传来。他也听到了动静,披着外袍跑了出来,头发都没梳,脚上趿拉着布鞋。
“大人,您负责——写折子。”李七七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本县这个知县,都快变成你的文书了。”
“亲,这叫分工协作,”李七七扶着张秀娘走进值房,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对周明远和王铁柱说,“各位,下班时间过了,但客户还没走。按照客服府的规定,客户不走,我们不下班。”
王铁柱咧嘴笑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披着外袍坐到了书案后面,铺开纸,研好墨。
值房里的灯火跳了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秀娘的影子缩在椅子上,小小的,像一团蜷缩的猫;王铁柱的影子又高又大,像一棵树;周明远的影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神像;李七七的影子站在他们中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刚刚好。
李七七把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递到张秀娘手里。
“慢慢喝,”她说,“不急。案子跑不了,凶手也跑不了。”
张秀娘捧着茶杯,手指还在发抖,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但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她抬头看着李七七,嘴唇动了一下。
“你……你真的能帮我?”
李七七蹲下来,和她平视。
“亲,”她说,“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正在加急处理。请相信我们,也请相信您自己。”
张秀娘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不是笑,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第一次看到光的时候,下意识想抓住那束光的表情。
李七七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月亮还挂在天上,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更亮了一些。月光照在县衙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铜镜。
绿光还在闪,很慢,很弱,但还亮着。
“够了,”她轻声说,“够我破下一个案子了。”
身后,王铁柱在给张秀娘倒第二杯茶。周明远在纸上写下了“张氏灭门案”五个字,墨迹未干,在灯下闪着光。
李七七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毛笔。
“来,”她说,“从头说起。”
张秀娘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还有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