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阁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纸上绘着金色的祥云纹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锦娘阁”三个字写得妩媚风流,笔画的末端都带着钩子,像女人的眼尾。
李七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是王铁柱从成衣铺子借来的,衣摆太长,拖在地上扫了一截灰。头上戴着黑色网巾,还贴了一撇假胡子——用王铁柱的头发做的,粘上去之后痒得不行。腰间别了一把折扇,手里捏着几粒花生米,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穷酸秀才,还是那种考了三次都没中、只能靠写话本糊口的。
王铁柱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肩上扛着木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押着来上刑。他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自己的鞋尖,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李姑娘,”他压低声音,“咱能不能不进去?”
“叫我李公子。”李七七纠正道,捋了捋假胡子。
“李公子,”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我一个正经人,来这种地方,传出去我娘能打死我。”
“你娘又不知道。”
“城隍老爷知道。”
李七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就站门口,别进去。我一个人行。”
王铁柱如释重负,立刻退到三步之外,像个门神一样杵在灯笼底下。
李七七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锦娘阁的大门。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不是寺庙里的檀香,也不是官宦人家用的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脂粉、酒气和花露水的味道,甜得发腻,让人喉咙发紧。
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不,是琉璃灯——挂在梁上,数十盏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上。墙上挂着仕女图和书法条幅,条幅上写着“花好月圆”“对酒当歌”之类的字句,笔迹娟秀,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苏锦娘。
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青衫方巾的文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每个人旁边都陪着一位姑娘,斟酒、夹菜、说笑,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李七七刚站定,一个身影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芙蓉花,走起路来花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的发髻梳得很高,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上镶着一颗黄豆大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耐看得很——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别处,让人捉摸不透。
苏锦娘。
她迎上来,笑靥如花,声音像泡了三泡的龙井茶,温润又带着一丝清甜:“这位公子,第一次来?”
李七七正要开口,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情绪稳定度99%,怒火值0,无法读取。”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99%的情绪稳定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比秦贵还难对付。秦贵的情绪控制力已经够变态了,但稳定度顶多也就95%。面前这个女人比秦贵还要高出四个百分点。
李七七暗暗叫苦:完了,遇到同行了。
“正是,”她拱了拱手,学着她见过的那些风流公子的做派,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一些,“在下姓李,久闻锦娘阁大名,今日特来开开眼界。”
苏锦娘掩口一笑,目光在李七七脸上扫了一圈,从那撇歪歪扭扭的假胡子看到衣摆上拖出来的线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李公子瞧着面生,”苏锦娘侧身引路,“里边请,奴家给您安排个好位置。”
她引着李七七走到大堂正中一张桌子前,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干果和一把茶壶。李七七坐下,苏锦娘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公子喝点什么酒?我们这里有绍兴的女儿红、汾州的竹叶青、还有从西域来的葡萄酒。”
“不忙,”李七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坐坐,看看景。”
苏锦娘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七七放下茶杯,开始输出。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姑娘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她正要斟酒,李七七抬手拦住她,故意提高了声音:“你们这酒是假的吧?”
姑娘愣住了。
大堂里几桌客人转过头来看她。
苏锦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微笑着走过来,接过姑娘手里的酒壶,亲自给李七七倒了一杯:“公子说笑了,酒给您换,我亲自给您斟。不如尝尝这坛——这是去年从绍兴运来的二十年陈酿,原本是留着自己喝的。”
李七七端起酒杯闻了闻,确实是好酒。但她不能认输。
“你们这姑娘也不够漂亮。”她又出招了,声音比刚才还大。
苏锦娘的笑容纹丝不动:“公子眼光真高。我亲自给您安排——翠屏,过来陪李公子坐坐。”
一个穿着淡绿色褙子的姑娘从偏厅走出来,生得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妩媚。她走到李七七身边,微微一福:“李公子好。”
李七七咬牙,使出最后一招:“你们这装修风水不好,容易招小人。”
苏锦娘把翠屏轻轻推到李七七身边,自己坐在对面,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打着旋。她的微笑不变,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公子懂风水?不如给我看看。”
李七七僵住了。
她盯着苏锦娘的眼睛看了三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客气。就像她对每一个客人都是这样,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我认输。”李七七趴在了桌子上。
翠屏在旁边掩着嘴笑。苏锦娘端起酒杯,微微一敬:“公子说笑了。”
李七七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客服主管加起来都难搞。”
她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直到翠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李七七抬起头,捋了捋那撇快掉了的假胡子,“你们苏老板一直都这样?”
翠屏眨了眨眼:“什么样?”
“永远笑,永远不生气。”
翠屏想了想,认真地说:“苏姐姐人好着呢,从来没见她红过脸。上回有个客人喝多了摔杯子,她也只是笑笑说‘砸得好,这杯子我早想换了’。”
李七七心里一沉。
不怕发火的对手,就怕不发火的。秦贵是这样,苏锦娘也是这样。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锦娘阁、秦贵、镇南侯——这三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她正想着,余光扫到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醉汉,穿着宝蓝色绣云纹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他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再来一壶”。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但从那身衣服和腰间挂着的物件来看,身份不低。
李七七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锦娘从那张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那个醉汉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不是笑,是厌恶。
只有半秒。
然后她就恢复了笑容,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但李七七看到了。
她端起酒杯,假装喝酒,眼角一直盯着那个醉汉。等苏锦娘走远了,她放下酒杯,对翠屏说:“我去方便一下。”
她起身,端着酒杯,假装喝醉了,脚步摇晃地朝角落那张桌子走过去。经过醉汉身边时,“不小心”被他的椅子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往醉汉身上倒去。
“哎呦——”李七七假装惊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在醉汉腰间扫了一下。
那醉汉被撞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他的眼睛浑浊,鼻梁塌陷,右脸颊有一道旧伤疤,整个人看起来凶相毕露。
“你他妈——”他张嘴就要骂。
李七七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喝多了,小生的错。”
她退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一块铜制令牌,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和秦贵府上的腰牌一模一样。翻过来,正面刻着四个字:
镇南侯府。
李七七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她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塞进袖袋,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翠屏还在等她,给她续了杯茶:“公子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七七喝了一大口茶压惊,“你们这酒太烈了。”
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镇南侯府。秦贵腰牌上同样的鹰隼图案。锦娘阁。账簿上反复出现的银两支出。醉汉被苏锦娘厌恶却又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大梁县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在京城。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案子,”她低声说,“通向京城了。”
翠屏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李七七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那是周明远给她的办案经费——放在桌上:“酒钱。”
“公子这就要走?”
“有急事。”
李七七大步朝门口走去,手攥着袖子里那块令牌,铜质的边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推开锦娘阁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脸上的酒气。
她走下台阶,正要喊王铁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不是“公子”。是“姑娘”。
李七七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她听了一整个晚上——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泡了三泡的龙井茶一样的嗓音。只是此刻,那个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
她慢慢转身。
苏锦娘站在锦娘阁门口,两只红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半张脸映得通红,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姑娘,”苏锦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该拿这东西。”
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李七七没有动。
苏锦娘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八个人。不是姑娘,是男人——穿着黑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他们从门里、墙边、巷口走出来,无声无息地把李七七围在了中间。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在那块令牌上。
李七七从袖子里掏出令牌,铜面上“镇南侯府”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攥着令牌,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苏老板,”她说,“您这是要抢呢,还是要买?”
苏锦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
那八个打手又往前迈了一步,包围圈缩小了一大截。
李七七环顾四周,评估了一下形势。八个打手,一个苏锦娘,王铁柱不知道去哪了——她出门的时候没看到他,大概是去巷口买包子了。八对一,她一个穿男装贴假胡子的客服,胜算约等于零。
但她的职业微笑还在。
她慢慢把令牌举高,对着月光转了转,铜面反射出一道亮闪闪的光。
“苏老板,这块令牌是镇南侯府的,”李七七的声音不急不慢,“我一个平民百姓,拿了这东西确实不该。但是——”
她顿了顿,把令牌收回袖子里,看着苏锦娘的眼睛。
“您一个开青楼的,手里怎么会有镇南侯府的令牌?”
苏锦娘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那种平静李七七见过——在秦贵脸上见过。但苏锦娘的平静比秦贵更可怕,因为秦贵的平静是练出来的,而苏锦娘的平静像是天生的,像是一条蛇,从骨子里就是冷的。
“姑娘,”苏锦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
红灯笼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照亮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令牌还我,”苏锦娘说,“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还呢?”
苏锦娘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八个打手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齐齐闪了一下,像是八颗野狼的獠牙。
李七七攥着袖子里那块令牌,后背已经出了冷汗,但她的笑容还是没有变。
“亲,”她说,“您确定要动粗?”
苏锦娘看了她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朝锦娘阁里面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令牌拿回来,”她说,“别伤了她。”
八个打手同时举起了刀。
李七七后退一步,背撞上了一面墙——是真的墙,她身后就是锦娘阁的照壁,青砖砌的,又高又滑,爬不上去。
左边,右边,前面,都是刀。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大地暗了下来。
李七七深吸一口气,把袖子里的令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摸到了衣兜里的铜镜。
不是用来照的——铜镜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铜皮,像刀刃一样锋利。她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刀,但至少比空手好。
打手们开始逼近。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姑娘——你在哪——我买到了最后两个肉包子——”
是王铁柱。
他左手举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扛着木棍,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等他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嘴里的包子掉了。
八个拿刀的人,围着他的李姑娘。
王铁柱的脑子转了一息,然后扔掉油纸包,双手举起木棍,大吼一声朝打手们冲了过去。
“谁敢动李姑娘!”
苏锦娘站在锦娘阁的门槛里面,红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巷子里乱成一团,轻轻摇了摇头。
“关上大门。”她说。
锦娘阁的两扇木门缓缓合上,把里面的灯火和笑声一起关在了门后。
巷子里只剩下月光、刀光和肉包子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