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贵举刀逼近,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不变的微笑映得忽明忽暗。匕首的刀尖离李七七的胸口不到三尺,她甚至能闻到刀刃上冷铁的腥味。
李七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不了,打不过,说不通。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让对方懵一下。
她突然蹲下。
“秦大人,我鞋带松了。”
秦贵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皂靴,笑容依旧温和:“你穿的官靴,没有鞋带。”
李七七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秦贵,眨了眨眼:“那就是我膝盖中了一箭,告辞。”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翻身撞开身后的窗户。窗棂被她这一撞直接撞断了木栓,整扇窗向外翻开,她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花圃里,手掌磕在碎石子路上,火辣辣地疼。
来不及喊疼,李七七爬起来就跑。
县丞府后院她白天踩过点,知道翻过前面那道矮墙就是大街。矮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墙头上还种着蔷薇,刺多,但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秦贵也翻窗出来了。
他的动作比李七七利落得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匕首还稳稳地握在手里。他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头发散着,赤着脚,追起来却像一阵风。
“救命啊——”李七七边跑边喊,“领导打人了——”
秦贵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追着,步伐不大,但频率快,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李姑娘,”他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依然不急不慢,“这里是我家,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的。”
李七七翻过矮墙,蔷薇的刺划破了她的袖口和手背,一道血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她顾不上疼,落地后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跟头,稳住身形又往前冲。
矮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大街。只要跑到大街上,秦贵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了——毕竟县丞当街杀人,传出去不好听。
她跑进了巷子,脚步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声音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跑。
身后,秦贵也翻过了矮墙。
他的衣衫被蔷薇勾了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奔跑的李七七身上。
“李姑娘,”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跑不掉的。不如停下,我们好好聊聊。”
李七七不回答,咬着牙继续跑。
巷子有七八丈长,她跑过了一大半,眼看就要冲出巷口,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而是一种沉闷的、急速下坠的呼啸。
她下意识抬头。
月亮下面,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急速下坠,直直地朝她——不,朝她身后——砸下来。
时间仿佛放慢了。
李七七看到那个黑影在空中张开四肢,像一只笨拙的青蛙,嘴里还在大喊着什么,因为风太大听不清。黑影越降越快,越降越近,最后“嘭”的一声巨响,砸在了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准确地说,砸在了秦贵身上。
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地上翻了两圈,撞在了巷子左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七七愣住了。
她低头看过去。
王铁柱压在秦贵身上,两个人像叠罗汉一样堆在墙角。秦贵的匕首飞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几下,停在了巷子中间。他的眼睛闭着,整个人软塌塌的,一动不动——被砸晕了。
王铁柱从秦贵身上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站稳,揉了揉砸疼的胳膊,看到李七七,咧嘴笑了。
“李姑娘,”他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面粉,“我接到你的暗号就来了,就是——就是没站稳。”
李七七看了看王铁柱,又看了看地上被砸晕的秦贵,再看看巷子两边——没有梯子,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可以上房顶的东西。
“你从哪掉下来的?”她问。
王铁柱指了指头顶的屋檐:“房顶。我抄近路,从包子铺房顶翻过来的。那房顶是茅草的,我踩了个窟窿,就掉下来了。”
李七七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客服中心听过最离谱的客户投诉,都没有今天这个场景离谱——一个憨厚的衙役为了抄近路爬上房顶,踩破了茅草屋顶,从天而降砸晕了县丞。
“干得漂亮。”她说。
王铁柱挠头:“谢——谢谢?”
李七七蹲下来,从秦贵身上摸出了那本账簿——就是她之前翻到的那本。秦贵被砸晕的时候,账簿从怀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匕首。刀身上刻着一个篆书的小字,她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镇”。不是秦贵的姓,而是一个“镇”字。
她来不及多想,把账簿揣好,拽着王铁柱就跑。
两个人跑出巷子,穿过大街,一头扎进县衙的后门,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王铁柱扶着墙,弯着腰,气喘吁吁:“李姑娘,秦大人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李七七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在他面前晃了晃:“因为这个。”
“这是啥?”
“命。”
第二天一早,县衙后堂。
周明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本账簿,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秦贵……”周明远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走私、买官、包庇凶犯、勾结京城权贵……这哪一条都够他抄家灭族的。”
李七七站在他对面,喝了一口茶:“大人,现在的问题不是他犯了什么罪,而是我们怎么拿到铁证。”
周明远抬头看她:“你不是有那个……读心术?”
“他不发火,我读不了心。”李七七放下茶杯,“秦贵这个人,情绪控制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我试过各种办法刺激他,他永远是微笑、微笑、微笑。他就像一堵墙,你推不动,也翻不过。”
“那怎么办?”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这本账簿上写的那些人名和金额,如果找不到实物证据,光靠这本簿册,到了上面他可以说是我伪造的。秦贵在官场经营多年,他的人脉远在我之上。”
李七七想了想,眼睛一亮:“他不发火,但他手下会。”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贵最信任的手下是谁?”李七七问。
周明远沉吟片刻:“门房张福。跟了秦贵十几年,大小事务都由他经手。秦贵的事,他至少知道七八成。”
“那就从他身上下手。”李七七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敲着窗棂,“我们设一个局,让张福来县衙投诉,我以客服身份接待他,激怒他,读他的心,找出铁证的位置。”
周明远皱眉:“张福不是傻子,他怎么会来县衙投诉?”
“那就让他不得不来。”李七七转过身,笑了。
当天下午,县衙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为方便百姓办事,县衙特设“便民投诉窗口”,凡是县衙官吏有不法行为的,百姓均可到窗口投诉,县太爷亲自受理。窗口设在县衙大门东侧,每日午后开窗一个时辰。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整条街。
秦贵在县丞府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笑了笑,对身边的张福说:“周明远又出幺蛾子了。不用管。”
但张福不能不管。
因为他在县丞府经手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把柄在外面。万一有哪个不懂事的老百姓真的去投诉,万一县衙真的受理了……他不敢想。
当天午后,他就派了两个小厮去县衙门口盯着,看有没有人投诉。
结果第一天没人。
第二天也没人。
第三天,张福坐不住了。他亲自去县衙门口转了一圈,看到那个投诉窗口前排着长队——全是老百姓,有告里正的,有告衙役的,甚至还有一个告隔壁邻居偷了鸡的。
窗口后面坐着李七七,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一个一个接待,态度好得像在伺候亲爹。
张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天,周明远派人在街上散播消息:说县丞府的门房张福仗势欺人,强占了城南张家布庄的铺面,张老板已经去投诉了。
这条消息不是真的,但张福不知道。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给秦贵磨墨。手里的墨条停了一下,墨汁溅了两滴在砚台外面。
秦贵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
张福愣了一下:“大人?”
“去县衙投诉窗口,”秦贵的声音不咸不淡,“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人看笑话。”
张福领命去了。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还有两个人。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话——不能太软,显得县丞府好欺负;也不能太硬,万一惹怒了周明远,对秦大人不利。
轮到他的时候,他大步走到窗口前,站定,看着里面的李七七。
李七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亲,您好,”她的声音比平时甜了三分,“请问您要反映什么问题?”
张福清了清嗓子:“我是县丞府的门房张福。有人造谣说我强占城南张家布庄的铺面,这是诬陷!我要求你们县衙立即查明造谣之人,严惩不贷!”
李七七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微笑不变:“亲,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收到。请问您方便提供一下您全家人的身份信息吗?预计审核周期大约三年。”
张福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年。”李七七竖起三根手指,“这是标准流程,每一位投诉人都要走这个程序。您放心,我们会按照顺序处理的。目前您前面还有——我看看——两千三百一十二位。”
张福的脸色变了。
“你——你耍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涨得通红,“我是县丞府的人!你敢这么对我?!”
李七七歪着头看着他,笑容依旧:“亲,您生气了吗?”
张福的怒火值在这一刻飙到了顶峰。他不是秦贵,他没有那种变态的情绪控制力。他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被人羞辱了就会暴怒的普通人。
他脑子里像炸开了锅,各种念头疯狂地往外涌:
——这死丫头,一定是周明远指使她这么干的!
——秦大人让我来澄清,结果她故意刁难我,分明是想激怒我,让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等,她是不是在套我的话?
——不行,我不能上当。但我现在真的很生气,我想砸了这窗口!
——冷静冷静冷静……账簿还在城隍庙神像底下,那些东西不能让人知道……
——对了,秦大人说过,那些东西绝对不能让人找到。我今晚得去城隍庙看一眼,确认还在不在……
李七七听到这里,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经在欢呼。
她站起身,对张福微微欠身:“亲,您的投诉我们已经记录,请您回去等待消息。下一位。”
张福气得浑身发抖,但李七七已经不再看他了。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待排队的百姓都散去后,李七七快步走进后堂,周明远和王铁柱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周明远急切地问。
“账簿藏在城隍庙神像底下。”李七七说。
王铁柱蹭地站起来:“我去取!”
“等等。”李七七拦住他,“现在去太早,万一秦贵的人也在盯着。天黑之后再去。”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李七七,你这到底是什么审案法?”
李七七想了想,认真地说:“亲,这叫‘情绪驱动型证据挖掘法’,属于客服府的专利技术,暂时不对外开放。”
周明远:“……本县又听不懂了。”
入夜,月黑风高。
城隍庙在大梁县城东门外,孤零零地坐落在一条黄土路边。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正殿里供着城隍老爷的泥塑像,三目圆睁,面目狰狞,手里举着一把铁锏,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王铁柱扛着木棍走在前面,李七七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殿里黑漆漆的,只有神像上方那个破洞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城隍老爷的脸上,把那三只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神像底下,”李七七指着泥塑的底座,“张福说藏在底座下面的暗格里。”
王铁柱趴下来,把木棍横在地上,双手扒着底座边缘,使劲往外拉。底座是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灰泥,时间久了有些松动。他掰了几下,掰下来两块砖,露出里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他伸手进去掏。
先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小,加起来足有上万两。接着又掏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着“京城镇南侯府亲启”的字样。最后掏出来一本簿册,蓝色封皮,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人名、金额和事件。
李七七接过那本簿册,就着月光翻了几页。
和她在秦贵书房看到的那本不同,这本簿册记录的更加详细——不只是银两的出入,还有每一笔贿赂的具体用途、经手人、以及对应的事件结果。赵怒雷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标注着“杀妻案,已摆平”。
翻到最后几页,她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锦娘阁。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笔不小的银两支出,用途写着“疏通关系”。
“锦娘阁。”李七七念出这三个字。
王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簿册上的字,脸不自觉地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青……青楼。”
李七七抬头看他:“你知道这个地方?”
王铁柱别过脸去,耳朵尖都红了:“全城谁不知道啊。城南那条巷子最里面,是……是大梁县最大的青楼。”
“你去过?”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王铁柱连说了四个“没有”,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上城隍老爷伸出来的那只铁锏。
李七七笑了。
她把簿册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站起来。
“走,”她说,“出差。”
“去哪儿?”王铁柱问。
李七七走出城隍庙的大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闪着光。
“锦娘阁。”
王铁柱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她笑话,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扛着棍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城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七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锦娘阁。
秦贵账簿上反复出现的名字,镇南侯府来信的收件人,大梁县最大的青楼——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这不是普通的青楼。
她摸了摸怀里的簿册,又摸了摸衣兜里的铜镜和纸条。
夜风吹过来,带来城里的烟火气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七七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城隍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那座残缺的城隍老爷雕像,在三目圆睁中目送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