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怒雷又在哭天抢地了。
这位大梁县的首富此刻跪在公堂上,宝蓝色绸缎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一双厚底云靴蹬开了鞋带,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青天大老爷——我夫人死得好惨啊——”赵怒雷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公堂的梁柱间来回弹跳,“她跟了我二十年,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到头来死得不明不白,求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
说着说着,他又嚎了一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那动静大得连站在末排的李七七都觉得疼。
周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眉头拧成了川字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赵怒雷,此案本县已经着人查访多日,仵作验尸也未能查出确切死因,你且——”
“不能查出来?!”赵怒雷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我夫人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有淤青!这都查不出来,你们当的是什么官?!”
周明远脸色一沉:“赵怒雷,注意你的言辞。”
赵怒雷毫不退让,瞪着眼睛和县太爷对视了三秒,又突然趴下去继续哭,变脸之快堪比川剧。
李七七靠在柱子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赵怒雷身上。她竖起耳朵,不是真的用耳朵听,而是去“听”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来自赵怒雷脑子里的声音。
上次在公堂上,她隐约听到了几个字:“那晚的事……没人知道……”但那时赵怒雷的情绪还不太稳定,怒火值虽然高,但心里话像隔了一层雾,听得不真切。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怒雷趴在公堂上哭得撕心裂肺,表面上是丧妻之痛,但李七七听到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一字一顿地想着:
——这案子我做得天衣无缝,你们查个屁。
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没有含糊,没有隔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七七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她站直身体,走到公堂中央,微微侧身对着周明远,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公堂的人都听见:“大人,他说这案子他做得天衣无缝。”
赵怒雷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好像有人拿刀切断了一根绳子,哭声、哽咽、哀嚎——全停了。公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怒雷保持着趴伏的姿势,脖子僵硬地慢慢抬起来,目光从地面上移到李七七脸上,表情凝固。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擦过木板。
李七七低头看着他,微笑:“赵先生,我没说你说了什么,我说的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公堂两侧的衙役们面面相觑。
王铁柱挠了挠头,低声对旁边的同僚说:“她又开始了。”
赵怒雷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地上,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血口喷人!”赵怒雷的脸涨红了,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红,一道道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我死了夫人,伤心欲绝,你却说我是凶手?!你一个小小的衙役,有什么资格在公堂上信口雌黄?!”
他的声音大得惊人,震得公堂上方的匾额都在微微晃动。
李七七没有被吓到。她见过比这更暴怒的客户——比如那个因为话费多收了两块钱而骂了她整整四十分钟的老太太,比如那个因为快递晚到了半天就要投诉到工信部的男人。和那相比,赵怒雷的暴怒,最多只能算“普通暴躁”。
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赵先生,”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您夫人死亡当晚,您说的‘出差’实际定位显示您就在县城内。请问您需要我为您调取详细轨迹吗?”
赵怒雷的脸色瞬间变成灰白色,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而在李七七的耳朵里,他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些想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一句接一句,毫无遮拦:
——她怎么知道的?!我当时明明打点了更夫!那个更夫收了我五十两银子,答应说那晚看到我出城了!
——不对,这衙役是在诈我!她不可能有定位,这个年代哪来的定位?!她是故意在吓唬我!
——但万一她真有证据?万一那个更夫反水了?不行,我得稳住,不能慌……
——等等,那晚我换下的血衣还在书房暗格里!
——还有那把勒死人的绳子,我塞在床板底下了。
——不行,这些东西不能让人找到,我得想办法处理掉……
——但是她在看着我,我现在走不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七七听到这里,转身面对周明远,不急不慢地说:“大人,那晚换下的血衣在他书房暗格里,勒死人的绳子塞在床板底下。另外,他收买了南城的更夫,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更夫作伪证说他当晚出城了。”
周明远手里的茶碗盖差点掉进杯子里。他连忙稳住,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确定?”
“确定。”李七七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回复客户确认订单。
赵怒雷的脸已经不是灰白色了,而是铁青色。他的嘴唇在发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你——”赵怒雷指着李七七的手指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诬陷我?!你有证据吗?!”
李七七微笑:“大人,搜查令签了,证据就有了。”
周明远深深看了李七七一眼,然后拍下惊堂木:“来人!即刻前往赵府书房搜查,重点搜查暗格和床板底下!”
赵怒雷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一样,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大人!”赵怒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这个衙役和草民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诬陷草民?分明是她受人指使,要害我赵家家破人亡!”
他转头瞪着李七七,眼中满是怨毒:“你到底是谁的人?是城东的王掌柜?还是南街的李员外?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不,十倍!”
李七七低头看着赵怒雷,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赵先生,”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客户,“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正在加急处理。请您耐心等待结果。”
赵怒雷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又炸开了一波新的想法:
——这个死女人,等我脱身了,一定找人做了她!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得想办法让搜查的人找不到血衣。
——但是书房暗格里确实有……妈的,我当时怎么不烧了它?!
——还有那个更夫,不能让更夫开口,得找人去封他的嘴——
李七七站起身,扭头对周明远说:“大人,赵怒雷刚才在想,他要找人对付搜查的衙役,还要派人去封更夫的口。”
周明远眉头一皱,立刻挥手:“王铁柱!你带四个人去赵府搜查,另外派两人去南城保护更夫,不得有误!”
“是!”王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公堂。
赵怒雷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王铁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头看向李七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一种发自心底的、毫不遮掩的恐惧。
“你……你能读心?”赵怒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七七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赵怒雷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发了疯似的从地上窜起来,朝公堂大门冲去。他身强力壮,这一冲带着拼命的气力,膀子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衙役,眼看就要冲出门去。
但王铁柱走了,还有别人。
李七七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但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公堂侧门里冲出一个身影,一根碗口粗的水火棍横扫过来,不偏不倚打在赵怒雷的小腿上。
赵怒雷“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磕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那挥棍的衙役是老把式了,一棍撂倒人后,熟练地踩住赵怒雷的后背,把棍子横在他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赵怒雷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鼻子还在往外冒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放开我……你们这帮狗腿子……我要去京城告御状……”
但他的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嘟囔。
李七七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赵先生,血衣很快就会被找到,证据确凿。您现在骂人,不解决问题。”
赵怒雷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各种各样的念头像乱麻一样搅在一起:后悔、恐惧、愤怒、不甘……最后汇成一句不断循环的话:
完了,全完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铁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身后两个衙役押着一个更夫。那更夫穿着一身灰布衣,头发花白,弓着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连鞋都没穿好。
王铁柱把包袱放在公案上,解开结,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件白色的中衣,上面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领口处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
“大人,”王铁柱抱拳禀报,“赵府书房东墙有一处暗格,中衣和钥匙都在里面。另外,床板底下找到了这根绳子。”他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约莫三尺长,两头打着结,中间有一段颜色发深——像是浸过血后又洗过,但没能完全洗净。
周明远拿起那根绳子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赵怒雷,你还有何话说?”
赵怒雷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不说话,也不挣扎,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那更夫跪在堂下,浑身哆嗦如筛糠,还没等周明远问话,就自己招了:“大人饶命啊!是赵老爷让草民做的伪证!他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让草民说他当晚出城了!草民一时糊涂,草民该死——”
赵怒雷听到这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周明远提起惊堂木,拍下去前看了李七七一眼,目光复杂——有惊叹,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啪!”
“赵怒雷杀妻一案,证据确凿,罪无可恕!即日起收监候审,待刑部复核后定罪!更夫张德收受贿赂,作伪证,杖三十,罚没赃银!”
赵怒雷被两个衙役拖了下去。他的身子沉重,两条腿在地上拖着,靴尖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经过李七七身边时,他忽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恨,有怨,有不解,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
李七七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赵先生,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给个差评。”
赵怒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被拖出了公堂。
案子审完,公堂上的人渐渐散去。
周明远从公案后面走下来,站在李七七面前,上下打量她。这个新来的衙役个子不高,长相也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但她那双眼睛——周明远刚才注意到——在审案的时候会发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光。
“李七七,”周明远背着手,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这是什么审案法?本县做了十多年的官,从未见过。”
李七七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笑容一如既往地标准:“亲,这是我们客服府的‘情绪驱动型问询系统’,给个五星好评哦。”
周明远:“……”
王铁柱从旁边凑过来,挠着头问:“李姑娘,你这到底是在审案还是在气人啊?”
李七七转头看他,眨了眨眼:“两者都是。”
王铁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扛着棍子走开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盯着李七七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后堂。
天色渐晚,县衙里亮起了灯。
李七七收拾好值房里的东西,把铜镜、工牌和两张空白纸条装回衣兜,拿起公案上的签筒看了一眼——空空如也,今天没有新的报案。
她伸了个懒腰,走向县衙大门。
门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下一下,有气无力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七七弯腰去锁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下面塞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淡黄色的纸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红蜡封着,蜡上没有任何印记。她把信封捡起来,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笺。
纸上只有四个字——
别查太多。
字体端正,墨迹干透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放下的。纸张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李七七攥着纸笺,站在县衙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下意识抬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远处街角的灯笼下,站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
那人大概五十来岁,身材清瘦,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手炉,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县丞,秦贵。
大梁县的二把手,周明远的下属,主管文书、征收、户籍——理论上是个没有太多实权的佐贰官,但实际上谁都清楚,秦贵在县里说话的分量不比周明远轻多少。
他正对李七七微笑。
那笑容温和、儒雅、彬彬有礼,像是一个长辈在看晚辈,带着善意和关怀。
但李七七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那种微笑,她在现代见过太多太多次了——那是客服主管在季度绩效面谈时的微笑,是对方知道你完不成KPI但还没想好怎么扣你钱时的微笑,是“我在笑着看你,但你最好小心点”的微笑。
让人毛骨悚然。
秦贵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看了李七七一眼,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
李七七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
纸笺被她攥出几道折痕,“别查太多”四个字被折弯了,但墨迹不洇,可见纸的质量确实好。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衣兜,锁上县衙大门,转身走进夜色中。
月亮高悬,清辉如水。
更夫的梆子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七七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秦贵那个微笑。她摸了摸衣兜里的铜镜、工牌、纸条——还有那张写着“别查太多”的纸笺。
她想起了系统说的话:“怒值读心术——只对生气的人有效。”
秦贵没有生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七七脚步一顿,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