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县衙公堂之上,惊堂木狠狠砸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胆刁民,还敢狡辩!”
县太爷周明远须发皆张,官帽上的双翅微微颤动。他穿着墨绿色官袍端坐在公案后,案上摆着签筒、笔架和一方砚台,堂下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低喝“威——武——”,声浪在梁柱间回荡。
李七七站在堂下最末一个位置,穿着不合身的衙役服,青色布袍长出一截,袖口卷了两道还是像水袖,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脚踩一双开了线的皂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嘴里小声嘟囔:“我上一秒不是在工位啃鸡腿吗……”
就在刚才——或者说她以为的“刚才”——她还在17XX热线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客户投诉消息一条接一条,她左手捏着半个啃了一半的奥尔良鸡腿,右手机械性地敲着键盘:“好的亲,已为您加急处理,请耐心等待哦。”
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站在了这里。
她本能地摸了摸衣兜。左边口袋里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边缘刻着缠枝纹;右边口袋里有一张工牌,塑料封膜上印着她的照片和“客服之星”字样;还有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纸条,纸质细腻,是她上班时用来记客户投诉要点的便利贴。
刚把这些东西揣回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响不轻,像是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叮!客服业务熟练度MAX,绑定怒值读心术。当前周围怒火值0,请主动挑事。”
李七七猛地抬头,左右看看,两旁的衙役站得像木桩,没有任何反应。
“谁?”她低声问。
没人回答。
周明远正在审理一桩三年未决的失窃案。堂下跪着一名中年男子,姓胡,人称胡老三,是县城南街的杂货铺掌柜。三年前他报案说店铺夜间被盗,丢了五十两银子和一批布匹,当时他指认了隔壁布庄的老板孙富为嫌疑人,但因证据不足,案子一直悬而未决。今天又重新开堂,胡老三再次当堂喊冤,哭得声泪俱下。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胡老三扑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孙富那贼人偷了草民的银子,三年来逍遥法外,草民夜不能寐,求大老爷做主!”
孙富跪在另一侧,梗着脖子喊冤:“大人明鉴!这胡老三血口喷人,草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凭什么诬陷草民?”
公堂上吵成一团。
李七七盯着那个喊冤的胡老三,使劲竖起耳朵听。按照她看过的那些网文套路,穿越了总得有个金手指吧?刚才耳边那个声音说的“怒值读心术”,应该是能听到别人心里话对吧?那她现在使劲听,应该能听到点什么。
她听了足足十秒。
什么也没听到。
胡老三心里干干净净,除了“冤枉冤枉冤枉”的循环外,什么都没有。孙富那边也是,翻来覆去就是“不是我干的”。
李七七深吸一口气。
作为曾经连续六个月蝉联“客服之星”的金牌话务员,她有一套自创的“客户情绪激活法则”——如果你听不到客户真正想要什么,那就让客户先炸起来。
她走出队列,穿过两排衙役,径直走到胡老三面前,蹲下来,脸上挂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牙齿露八颗,这是她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不好意思先生,”她的声音清脆,语气温柔得像在接听深夜热线,“您反映的案件我们已收到。当前办案法官繁忙,您的排队位次是第1302位,预计等待时间……大约30年。”
堂上死寂三秒。
周明远张了张嘴,惊堂木举在半空没拍下去。
两旁的衙役面面相觑,有人嘴角抽了抽。
胡老三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暴怒。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
胡老三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溅。他活了四十五年,听过敷衍的、推诿的、不办事的,但从没听过让人等三十年的!
这一瞬间,李七七耳边炸开了锅。
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来自胡老三脑子里的声音,清晰得像开了外放,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速度比弹幕还快:
——这衙役脑子有病吧!我都偷了东西她还让我等30年?
——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反映过案件?我这是第一次报官啊!
——妈的,该不会是诈我吧?她根本没证据,就是故意激我?
——等等,那批赃物我还藏在老家地窖,要是她真查……不可能不可能,她一个小衙役哪有这本事?
——但她怎么知道是我偷的?我明明做得天衣无缝啊!
李七七站稳了,把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转身,微笑着看向公案后面的周明远。
“大人,赃物在南街赵宅地窖。”
周明远手里的惊堂木掉了。
木块砸在案面上蹦了两下,滚到地上发出闷响。他嘴巴半张着,官帽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都变了调。
“南街赵宅地窖,”李七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客服流程,“失窃的那批布匹和五十两银子,有一部分还在,有一部分已经被变卖。赵宅是嫌疑人胡老三的远亲住所,他以为没人知道那处宅子。”
胡老三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你胡说!”他嘶声吼道,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散了。
李七七侧头看了他一眼,微笑不变:“胡先生,您现在生气的话,效果更佳哦。”
周明远到底是做了十多年知县的人,很快镇定下来。他一拍案面,没有惊堂木的手掌拍出闷响:“来人!即刻前往南街赵宅搜查!”
四名衙役领命而去。
胡老三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七七退回队列末尾,靠在柱子上,心还在怦怦跳。穿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用这读心术破了一桩悬案,这金手指虽然触发条件奇葩——非得把人气得半死才能用——但效果是真的好。
不到半个时辰,去搜查的衙役回来了。
领头的衙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两匹青色棉布和二十多两碎银。另有衙役回报说在地窖夹层里还找到了变卖布匹的票据,上面有当铺的印章,记录显示是三年前腊月的交易——正好是案发后的第三天。
人赃并获。
胡老三彻底垮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草民一时糊涂!草民认罪!”
周明远拍案判决,胡老三当堂收监,孙富无罪开释。
案子审完,周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目光落在李七七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个新来的衙役是上个月府里分下来的,他当时没在意这类小杂役,只记得名字叫李七七,看着文文弱弱的不像能打架的料。没想到今天竟然……
“李七七,”周明远清了清嗓子,“你这是什么审案法?”
李七七走到堂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姿势和她之前向客户鞠躬的习惯一模一样:“亲,这是我们客服府的’情绪驱动型问询系统‘,给个五星好评哦。”
周明远:“……”
他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但没关系,案子破了就行。
李七七转身走出公堂,心里美滋滋的。三年悬案,一炷香搞定,这要是放在现代,领导怎么也得给个“月度服务之星”吧?她一边想着一边迈过门槛,刚踏上公堂外的石板路,就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街角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锦衣富商,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的方巾镶着一块翡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仆,跑得气喘吁吁。
“闪开!”富商一把推开挡路的李七七,冲进了公堂。
李七七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就听见公堂里传来拍案怒吼的声音——
“青天大老爷!我夫人被人害了!三天内若破不了案,我拆了你这县衙!”
这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公堂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李七七揉着肩膀走回去,重新踏进公堂门槛。
那个富商跪在堂下,满脸横肉涨得通红,一双拳头攥得咔咔响,眼眶里竟然还含着泪花。他叫赵怒雷,是大梁县的首富,开绸缎庄、当铺、粮行,半个县城的铺面都是他家的。三天前,他的夫人在家中被人杀害,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周明远皱眉:“赵怒雷,此案本县已经着人查访多日,奈何线索全无,你且再——”
“再什么再!”赵怒雷一巴掌拍在地上,石板都被他拍得微微一震,“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要是破不了案,我先拆你的县衙,再上京城告御状!”
周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但也知道这赵怒雷不是好惹的,背后跟京城几个大商号都有往来,得罪不起。
李七七站在门口,视线落在赵怒雷身上。
她看到那富商头顶——虽然说不清是哪里看到的,但就是“看到”了——一个数字在疯狂跳动。
那数字是:99%。
怒火值99%。
耳边那个系统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点急促:“目标怒火值已达阈值,可读心。”
李七七的眼睛亮了。
她穿过人群,走到赵怒雷面前,蹲下来,再次挂上职业微笑,语气比刚才对胡老三时还要温柔三分。
“亲,您这单,我加急处理。”
赵怒雷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衙役服的女人,一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李七七保持微笑,八颗牙露得恰到好处:“请问您夫人的案件,您方便提供一下您本人的不在场证明吗?”
赵怒雷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不是悲,而是——慌。
一种极短暂的、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的慌乱,从他的眼中闪过。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七七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笑着等待,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怒雷脸上。
而在她的耳边,赵怒雷心里那个声音已经隐约响了起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但还是能听到几个字:
“那晚的事……没人知道……”
公堂上的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周明远皱着眉看向李七七,欲言又止。
两旁的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铁柱——那个站在李七七旁边的老衙役——凑过来低声问:“李姑娘,你这到底是在审案还是在气人啊?”
李七七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盯着赵怒雷。
“两者都是。”她说。
赵怒雷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公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七七知道,这条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