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了。生物钟还在,十年的倒班把这个钟焊死了,就算没有闹钟,五点四十也会睁开眼。君予安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今天没有不想起,也没有特别想起,就是到了该起的时候。
穿衣服的时候手碰了一下床头柜,摸到一把灰。昨天擦了,今天又有。老房子的灰是擦不完的,从瓦片缝里往下掉,从墙皮里往外渗,从门缝里往里钻。
洗漱完走到厨房,灶台上还盖着纱布,搪瓷盆里是昨天剩下的豆花。他揭开纱布,用勺子舀了一块,凉的,直接吃了。豆香味比昨天淡了,但更甜。又舀了两勺,放在碗里,倒了点酱油,撒了几粒葱花。
站在灶台边吃,三分钟吃完。把碗洗了,锅也刷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出门。
今天是赶场的日子。
双溪镇的赶场是逢三六九,要么三天一次,要么五天一次,他也不确定,只听周姨昨天提了一句“明天赶场,你要不要去转转”。他没说去不去,但今天起来了,脚自己往外走。
主街上跟昨天不一样了。平时冷冷清清的街面,今天两边全摆上了摊。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锄头的、卖鸡苗鸭苗的。摊子后面的人坐着小板凳,面前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蛇皮袋、塑料布、或者直接摆在地上。
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老头老太太居多,也有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偶尔有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卖烟的摊子前挑散烟。说话声、叫卖声、鸡叫声、三轮车的喇叭声,全搅在一起,嗡嗡的。
君予安站在街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没什么要买的,但也没往回走。
经过一个卖菜的摊子,地上摆着萝卜、白菜、蒜苗,叶子上的水还没干,在阳光下反光。卖菜的是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择韭菜。
经过一个卖肉的摊子,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贩子拿着一把大刀,一刀下去,骨头断了,干脆利落。旁边挂着一串香肠,红亮亮的,肥瘦相间。
经过一个卖调料的摊子,十三香、花椒、八角、干辣椒,装在一个一个塑料袋里,敞着口。辣椒的味道冲出来,呛。他走过去,没停。
主街走到头,是一块空地,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三轮车。空地边上有一间茶铺,门脸不大,里面坐满了人。竹椅、方桌、盖碗茶,热气从每个人的杯子上升起来,在门口的光柱里飘。打牌的在里面,摆龙门阵的在外面,声音不吵,但密。
他在茶铺门口站了两秒钟,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走到一个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口铁锅、几个暖水瓶、一摞搪瓷盆。墙上挂着扫帚、拖把、塑料桶,花花绿绿的。
他走进去,买了一把扫帚、一个拖把、一袋洗衣粉、一块肥皂。老板娘算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周家的孙子?”
“嗯。”
“你回来住了?”
“嗯。”
“你爷爷那房子好久没人住了,要好好收拾哦。”
“在收拾了。”
“一共四十三块。”
他扫码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街中间的时候,有人喊他。
“予安!”
他转头。一个男的从人群里挤过来,穿一件迷彩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四十来岁,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用发胶定了型,亮亮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不认识。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刘建设,你叫我老刘就行了。我小时候跟你爸一起耍的,你两三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刘哥。”
“哎,对对对。你现在在哪上班?”老刘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哦不对,你爸说你回来了。”
“嗯。不去了。”
“回来好,回来好。外面累得很。”老刘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吃,自己屋头种的。”
他接过来了。“谢谢刘哥。”
“有啥子事找我,我天天在镇上,送信。你房子在哪条巷子?”
“老周家的,隔壁就是周姨。”
“那个巷子我知道。要得,改天找你摆龙门阵。”老刘摆了摆手,又挤进人群里,迷彩外套很快被人流淹没了。
君予安拿着橘子,站在原地。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他把橘子装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陈伯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柚子树下,面前放着一个木墩子,手里拿着一把雕刀,在一块木头上刻。刨花落在脚边,卷曲的,堆了一层。
“回来了?”陈伯头都没抬。
“嗯。赶场去了。”
“买啥子了?”
“扫帚拖把。”
“厨房后面那间小屋,你看了没?”陈伯的刀尖在木头上走,声音不大,“那里面有一些你爷爷留下的木料,松木和杉木,放了好多年了,干透了。你以后练手就用那个。”
“好。”
他把扫帚拖把放到厨房门口,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到陈伯旁边。陈伯在刻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看形状像一条鱼,身子已经出来了,尾巴还没刻完。鳞片一片一片的,很密。
“陈伯,你多大开始学木雕的?”
“十六。”
“五十五年了。”
“五十六。”陈伯改了口,“过了年就五十七。”
风来了,柚子树叶子沙沙响。地上落了几片黄叶,在石子地上打转。
“今天赶场人多不?”陈伯问。
“多。主街走不动。”
“逢场天都这样。你爷爷以前最喜欢赶场,逢场必去。也不买啥子,就是去茶铺坐坐,喝碗茶,听人摆龙门阵。”陈伯停了一下,把木头翻了个面,“后来走不动了,我就用三轮车推他去。推到茶铺门口,他自己走进去,坐老位置。”
君予安没接话。
陈伯继续刻。鳞片一片一片出来,从尾巴往头上走,越来越密。他的手很稳,刀尖过处,木屑卷起来,薄薄的。
“你昨天回去练了没有?”
“没有。”
“今天练。那块松木还在工作台上,你去划直线,划到手腕不抖为止。”
他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陈伯的手。“陈伯,你以前带过徒弟没有?”
“带过。三个。都不干了。一个去工地了,一个去城里开出租了,一个不晓得去哪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没人学这个了。又慢,又不挣钱。”
“那我学。”
陈伯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你学得会。你手稳。”
傍晚,君予安去了一趟卫生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送菜。周姨让他带一袋青菜给林安,说林安一个人在这边,食堂的饭吃腻了。他拎着袋子,沿着主街往镇子另一头走。卫生院在镇东头,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双溪镇卫生院。
大门开着,里面的人不多。挂号窗口关了两个,只有一个还亮着灯。候诊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声音尖。
他走到内科门口,门开着,林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没脱,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正在写字。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你怎么来了?”
“周姨让我给你送菜。”
他把袋子放在办公桌上。林安看了一眼,袋子里是青菜、蒜苗、两根莴笋。“她总是这样。”她站起来,把菜收到桌子下面的柜子里,“你坐一下,我马上写完。”
他坐下来。办公室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病历系统。旁边搁着一个水杯,白色的,印着卫生院的标志。
林安写完病历,合上文件夹,转过身来。“今天赶场,你去了没有?”
“去了。”
“人多吧?”
“多。走不动。”
“我都没时间去,值班。”她揉了揉手腕,动作不大,转了两下。“你在家做什么?”
“今天跟陈伯学木雕。”
“陈伯手艺好。”她说,“镇上好多老人家的拐杖都是他做的,比外面卖的稳当。”
“他今天刻了一条鱼。”
“鱼?”林安笑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他什么都能刻。上次有个老太太拿了一块木头去找他,说要刻一只猫,刻出来那个猫跟真的一样。”
君予安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不是白天那种低马尾,披在肩膀上,黑黑的,在灯光下反光。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把桌上的病历吹翻了一页。“你晚上一般做什么?”
“看书。九点半睡。”
“这么早?”
“以前倒班,睡不好。现在想早点睡。”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卫生院对面的房子只剩一个轮廓。
“走了。”他站起来。
“菜的事谢谢了。”
“谢周姨。”
“那你替我谢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林安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没看清。
回巷子的时候,路灯刚亮。光黄黄的,照在石板路上,深一块浅一块。经过陈伯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光。经过周姨家门口,收音机还在响,今天不是川剧了,是新闻,播音员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川味。
到家,开门,开灯。堂屋的灯今天亮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插座还没装完,电线头用胶带缠着,垂在墙角。
他洗了个澡,水很热。站在后院冲,头顶是柚子树,叶子遮住了天。水溅在石子地上,溅在草上,溅在瓦片上,声音不一样。冲完,擦干,换了件干净T恤。
烧水泡茶。今天换了个杯子,一个搪瓷杯,爷爷留下的,杯身上印着“双溪镇人民政府赠”,字迹磨得看不清了。热水倒进去,茶叶浮起来,慢慢沉下去。
坐到门槛上。
风凉了。秋天了。山上的树有些开始黄了,白天远远看了一眼,黄绿相间,像褪色的衣服。
他喝了口茶。搪瓷杯的手感不一样,铁的,凉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凉丝丝的。
掏出手机。老肖发了一张照片,五金店门口堆着一摞纸箱,配文:“今天来了两车货,累惨了。”
他回:“我在学木雕。”
老肖:“木雕?你能行?”
“手稳。”
“哈哈哈。”
他退出老肖的对话框,打开朋友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以前的同事,发了一张照片,控制室的屏幕,数字全绿。配文:“夜班,稳起的。”
他看了两秒钟。以前他也会发这种,加班的、夜班的、机器稳定运行的,配上几个字,“搞定”“收工”“无事”。那时候觉得是在给谁看,现在想想,也不知道给谁看。
翻过去。
抬头看天。星星比昨天多,薄薄地铺了一层。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安静了。周姨的收音机也关了。
九点二十。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他进屋,关了灯。躺下来。
床还是硬的。但今天翻身的次数少了。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来,中间隔了很久。侧躺着看窗户,窗外的光很暗,分不清是月亮还是路灯。
闭上眼。
今天做了很多事。赶场,买扫帚,跟陈伯学木雕,给林安送菜。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小事。但一件一件做完了,躺下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空的感觉。
以前下了班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没做完的事、明天要做什么、哪个参数没调好、哪个报表还没写。今天没想那些。
想的是那条鱼。鳞片。陈伯的手。林安的笑——不算笑,但嘴角动了。
还有老刘那个橘子,还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明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