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畏答儿陷阵重伤 术赤台力战护主
诗曰:
雪压弓刀阵云低,诈中主将堕奸计。
万军齐出如潮涌,一将拼死护主归。
血染征袍犹不退,箭穿肩甲尚挥锤。
若非术赤舍身救,铁木真魂已西飞。
话说铁木真退守哲列谷之后,连夜整军清点,将士伤亡惨重,粮草只够五日。术赤台身中流矢,箭镞深入臂骨,血染半身;畏答儿更是重伤,肩头被敌锤砸碎,昏迷不醒。其余各翼,或折损过半,或溃散未归,昔日三万大军,此时能战者不过一万三千。
铁木真巡视伤兵营,见满目疮痍,心如刀绞。他走进畏答儿帐中,只见这位忙忽惕部猛将躺在毛毡之上,肩头血肉模糊,绷带已被血浸透,面色蜡黄,气若游丝。亲兵跪在一旁,正用温水擦拭其额,眼中含泪。
“可汗……”亲兵起身欲行礼,铁木真摆手止住。
铁木真蹲下身,伸手轻触畏答儿额头,滚烫如火。他转头问医者:“如何?”
医者摇头:“箭疮虽止了血,然肩骨已碎,淤血积于内,若不能散去,恐怕……”
铁木真不待他说完,伸手解开畏答儿肩头绷带。血肉翻开处,白骨隐约可见,触目惊心。帐中众人无不侧目,有人低声啜泣。
铁木真命人取来烈酒,又取来金疮药。他亲手将烈酒倒在畏答儿伤口上,那酒入伤口,痛彻骨髓,畏答儿身躯猛地一颤,竟从昏迷中痛醒,嘶声吼叫,双眼圆睁。
“忍着。”铁木真低声道,一手按住畏答儿肩头,一手将金疮药敷上。药粉入肉,痛如火烧,畏答儿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再出声。他死死盯着铁木真,眼中血丝密布,嘴唇颤抖,似有话要说。
铁木真又取过一碗烈酒,扶起畏答儿头颅,慢慢灌入口中。酒入咽喉,畏答儿呛咳几声,却竭力吞咽,一口接一口。饮罢,他长出一口气,瘫倒于毡上,浑身颤抖,汗水与血水混在一处,浸湿了身下毛毡。
“可汗……”畏答儿声音嘶哑,如砂石磨锅,“末将……还能战……”
铁木真握住他的手:“你已为我去死过一次了。好好养伤,留着力气,日后替我破敌。”
畏答儿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铁木真起身,对医者道:“用最好的药,不可吝惜。若缺什么,直接来找我。”又对守帐亲兵道:“每两个时辰喂他一次水,夜半也要喂,不可间断。”
众人见铁木真亲手为伤将灌酒敷药,言辞恳切,无不动容。帐外将士闻之,有低头拭泪者,有握拳咬牙者,更有跪地高呼“愿为可汗效死”者。一时之间,谷中士气大振,绝望之气稍散。
铁木真又去看望术赤台。术赤台盘腿坐于毡上,臂上箭镞已拔出,伤口包扎整齐,面色虽白,精神尚可。见铁木真进来,欲起身行礼,被铁木真按住。
“不必多礼。”铁木真坐于他身侧,问:“伤如何?”
术赤台咧嘴一笑:“皮肉之伤,不碍事。再过三日,末将便能上马杀敌。可汗放心,札木合的人头,末将替您取来。”
铁木真拍拍他肩,未再多言,起身离去。
此时,谷口传来急报:札木合大军已追至哲列谷外,正在谷口三里处扎营,并无立即进攻之意。
铁木真登高观望,只见谷口外旌旗遍野,营帐连绵,炊烟四起,俨然是要长久围困之势。他眉头紧锁,回帐召集众将议事。
木华黎道:“札木合不急于进攻,是想困死我军。我军粮草不足,若久困于此,不战自溃。”
博尔术道:“可否遣人往克烈部求救?”
铁木真摇头:“王汗首鼠两端,必不肯出兵。我已遣使往报,然不可全指望他。”
合撒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夜突围,杀出一条血路!”
别勒古台亦道:“我愿为先锋!”
铁木真沉吟良久,道:“暂不突围。谷外地形开阔,我军一出,必被其骑射所困。且等几日,看札木合如何动作。”
众将领命,各回本翼整军备战。
三日后,天色骤变。北风怒号,彤云密布,午时刚过,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而下。那雪来得极猛,不消半个时辰,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对面不见人影。哲列谷内外,尽被积雪覆盖,沟壑填平,道路难辨。
铁木真立于帐前,伸手接雪,雪花落掌即化,寒意透骨。他心中隐隐不安。
谷口哨楼上,守卒缩身于木棚之中,冻得瑟瑟发抖。风雪太大,视线不及十步,连谷外敌营的灯火都看不见。有人低声道:“这鬼天气,敌军总不会来吧?”另一人答:“谁知道呢……”
话音未落,雪幕之中忽然传来“嗖”的一声——那是一支箭,穿过风雪,正中说话士卒的咽喉。他瞪大眼睛,双手掐喉,无声倒下。
与此同时,谷口两侧的积雪中,无数身影猛然立起!札木合早已命敢死之士趁雪夜潜至谷口两侧,浑身裹白毡,伏于雪中多时,守卒竟未察觉。此刻他们突然暴起,挥刀砍倒哨兵,夺占谷口!
“敌袭!敌袭!”号角声撕裂风雪,传遍全谷。
铁木真正在帐中与木华黎商议粮草之事,闻报霍然而起,提刀出帐。只见谷口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从谷口涌入,箭矢如雨,射向谷中营地。
“传令各翼!列阵迎敌!”铁木真厉声喝道。
鼓声急响,各翼将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披甲,奔向各自阵位。然大雪纷飞,目不视物,不少士卒慌不择路,自相冲撞,阵脚大乱。
敌军借着雪雾掩护,迅速突破谷口防线,直插谷中腹地。札木合更是亲自督阵,命弓箭手向谷中乱射,火箭落处,帐篷起火,浓烟滚滚,与风雪混作一团。
合撒儿率第二翼迎战于谷中开阔处。他张弓搭箭,连射三箭,箭箭中的,三名敌骑应声落马。然敌军势大,前仆后继,第二翼被冲得七零八落,合撒儿只得率残部且战且退。
别勒古台率第三翼据守左侧高坡,以弓箭压制敌军。然雪大风急,箭矢偏斜,难以命中。敌军步兵顶着盾牌攀坡而上,与第三翼展开肉搏。别勒古台挥刀连斩数人,却被一矛刺中大腿,踉跄后退,幸得亲兵拼死救回。
混乱之中,铁木真立于中军旗下,竭力指挥。然风雪遮蔽视线,传令骑难以及时抵达各翼,命令大半无法传达。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忽然,合撒儿纵马奔来,伏于马背上,浑身是血,喘息道:“兄长!敌军已破第二翼阵线,正朝中军扑来!我看清了,札木合亲率中军,就在敌阵中央,金日轮旗下!”
铁木真目光一凛:“你可看清?真是札木合?”
合撒儿抹去脸上血污:“看清了!银鳞甲,白马,金日轮旗,就在那里!”
铁木真当机立断,厉声道:“传令各翼,全力向敌中军突击!若能射杀札木合,敌军必溃!”
他翻身上马,拔出弯刀,高呼:“随我来!”中军三千精骑齐声呐喊,随铁木真冲出阵去。
风雪之中,两军混战,难分敌我。铁木真率骑兵直插敌阵深处,刀光闪处,血溅三尺,连破三道阵线。合撒儿紧随其后,张弓搭箭,目光如鹰,紧盯着那面金日轮旗。
敌阵之中,金日轮旗下,一名身穿银鳞甲、跨白马的将领正挥刀督战。风雪迷离,身形晃动,然那甲胄、那坐骑、那旗帜,分明是札木合无疑。
合撒儿深吸一口气,弓开如满月,箭尖瞄准那将领的胸口。风在耳边呼啸,雪落在弓弦上,瞬间融化。
“嗖——”
羽箭破空而出,穿过风雪,正中那将领胸前!那人身体一震,双手捂住胸口,翻身落马。
“中了!”合撒儿大喊。
铁木真见状,热血上涌,举刀高呼:“札木合死矣!全军突击!”
蒙古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敌阵。敌军前锋见主将落马,阵脚松动,开始后退。
铁木真率骑兵乘势追杀,直插敌阵核心。然追出不过数百步,忽然四周鼓声大作,伏兵四起!原本后退的敌军骤然回身,结成铁桶之阵,将铁木真团团围住。
铁木真心头一沉,猛然回头望去。那面金日轮旗仍在原处,旗下又出现一个身穿银鳞甲的将领,正勒马观望——那人才是札木合!
中箭落马者,不过是一个替身。
“撤!快撤!”铁木真厉声大喝。
然为时已晚。四面八方箭如雨下,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敌军步兵手持长矛,从两侧合拢,将铁木真所部压缩在一块不足百步见方的区域内。
合撒儿惊道:“兄长,中计了!”
铁木真咬牙:“突围!随我来!”
他拨转马头,朝来路冲去。弯刀挥舞,连斩三名拦路敌兵,血溅满脸。然敌军越聚越多,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被长矛刺穿腹部,惨嘶倒地。
混乱之中,一支流矢射中铁木真坐骑脖颈,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倒,将铁木真掀翻在地。他落地翻滚,尚未起身,两名敌兵已挥刀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之人挥锤横扫,将那两名敌兵击飞。正是术赤台!他臂上箭伤未愈,手持铁锤,护在铁木真身前,厉声喝道:“保护可汗!”
其部百余精骑随即杀到,拼死抵挡敌军,为主将争取起身之机。
铁木真翻身跃上另一匹战马,术赤台率部殿后,且战且退。敌军紧追不舍,箭矢不断射来,术赤台身中数箭,仍咬牙不退,铁锤挥舞,砸碎一个又一个敌兵的头颅。鲜血顺着臂膀流下,染红了战马鞍鞯。
“可汗快走!”术赤台嘶声大吼。
铁木真纵马冲出包围,回头望去,只见术赤台已被敌军围住,铁锤仍在挥动,身边亲兵却越来越少。他心如刀绞,欲拨马回去,被合撒儿死死拽住缰绳。
“兄长!你若回去,全军必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铁木真咬牙闭眼,猛抽一鞭,纵马而去。
至天明时分,风雪渐歇,铁木真率残部退回哲列谷深处。清点人马,三千精骑折损过半,合撒儿臂上中箭,别勒古台大腿重伤,术赤台生死不明,畏答儿在撤退途中被敌军发现,帐中十余亲兵全部战死,畏答儿被亲兵背出,昏迷不醒。
铁木真立于中军帐前,浑身是血,目光空洞。晨光照在雪地上,刺目生疼。谷外,札木合大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敌军正在重新集结,准备下一轮进攻。
木华黎踉跄走来,跪地禀报:“可汗,昨夜一战,各翼伤亡汇总: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千余,失踪八百。粮草被焚三分之一,战马损失五百匹。”
铁木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术赤台……可有消息?”
木华黎低头:“尚未归营。已派斥候去找了。”
铁木真闭眼,长叹一声,转身入帐。
他坐于案前,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沾满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他拔出刀来,刃口卷了好几处,缺口累累。他盯着那刀,久久不动。
帐外,朔风怒号,雪沫飞扬。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如钝刀割肉。
他忽然想起昨日还为畏答儿灌酒敷药,今日便几乎全军覆没。札木合故意在大雪天发起突袭,又用替身诱他出击,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而他,每一步都踏进了陷阱。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冷静。他对守帐亲兵道:“传令各翼,收缩防线,死守谷中最后一道隘口。派人去找术赤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把畏答儿抬到我帐中来,我亲自照料。”
亲兵应声而去。
铁木真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谷外白茫茫的雪原。他知道,札木合不会给他喘息之机,更猛烈的进攻即将到来。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支军队就不会散。
风从谷口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术赤台正被两名亲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向营地走来。他浑身浴血,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已断了骨头,但那双眼睛,仍然亮如寒星。
铁木真大步迎上去,扶住术赤台。
术赤台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可汗,末将……把命捡回来了。”
铁木真紧紧抱住他,一言不发。
正是:
雪夜交锋计已深,替身中箭乱军心。
术赤拼死护主退,血染征袍泪满襟。
毕竟铁木真能否守住哲列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