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大夫把戥子搁在柜台上，戥砣歪了一下，戥盘边沿碰在那粒桃木碎屑上，碎屑弹进何首乌切片堆里，被几片炙过的何首乌压住了尖角。他没去捡。他转身走到柜台尽头那扇通往药库的木门前，门缝底下那截灰布短衫已经不见了——不是人走了，是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药库里最暗的那个角落。他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木板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出来。”
门板往里裂了一道缝。缝里先伸出来一只手——左手，六根手指。多出来的那根拇指生在桡侧，指甲缝里还嵌着半截没削完的桃木签，签头上沾着新血。那只手推开门板，灰布短衫从暗处往外迈了一步，踩在门槛内侧。他的脸被窗外漏进来的晨光切了一半，另一半还埋在药库的药柜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左眼，眼距比常人宽了半指，眼白多，眼仁小。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细颈瓶底挤上来的。坐堂大夫没有应。他把左手伸到柜台上方，六根手指摊开，掌心里搁着一把铡药刀。刀是旧的，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一层绒毛，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不是磕在硬物上崩的口子，是长年铡药时刀刃和药碾之间的石粉反复刮削形成的半月形凹槽。缺口的弧度和何首乌片边缘被切出的那道歪斜刀痕的弧度一模一样。铡药刀一直被塞在药库最里层的旧药碾底下，从她死后就没再用过。碾槽里有陈年石粉，刀背贴着碾底压了许久，石粉把刃面上的旧血痂碾碎了，在刀刃缺口处结了一层灰白的垢。他刚才进了药库，没有拿桃木签，没有拿柳木屑，拿了这把铡药刀。他把铡药刀从刀槽里拔出来的时候，刃面刮过槽底，刮下来一层干透的血粉——血粉是多年前的了，他师父切他第六指时留在刀槽里的。他把刀放在柜台上，铡口朝自己，刀柄朝向坐堂大夫。
“徒儿不肖。”灰布短衫低下头，第六根手指在柜台上蜷了一下，指甲缝里那半截桃木签戳到了柜台面板，签头往肉里又陷了一分，疼得他额角跳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他受过比这更疼的训练——他师父让他一遍遍握滚烫的铜戥砣，直到第六指失去知觉。多年考验下来，他成了最能忍的那个人。他把左手往铡药刀刃上一搁，拇指——那根多出来的拇指，桡侧那根——正好压在刀刃的缺口上。
坐堂大夫看着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仿佛越过他肩头在看药库那扇门上未擦干净的血手印。那血手印是前天晚上留的——她死后他从未开过铡药刀，前天夜里却摸黑进去，把刀槽里的旧血粉倒进药碾，加了一碗何首乌煎汁研了一个时辰，研出一小撮暗红药泥。他用这药泥在柜台内侧嵌了一排木契——木契排法和徒弟在子车碎刃门板上留的一模一样。他做了多年师父没握过铡刀，前天夜里却把刀刃擦得锃亮，在刀背上用指尖沾着药泥描了一道符。符是彩门封口旁支用来注销死契的，他师父当年替他注销第六指时教过他一次，他用大半辈子记住了一横一竖，就等着有一天用在徒弟承诺替他杀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低头看着徒弟压上刀刃的第六指，伸手拿起柜台内侧那盏煤油灯，把灯芯拧高了一截。灯火跳了一下，把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壳子烧穿了一个角。他说：“我教你切药。是教你个吃饭的手艺，不是叫你削桃木签、刻柳木纹、拿第六根手指去敲门。”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平得像戥盘里那张沾满灰的旧药方，没有起伏，没有愤怒，每一个字都和上一个字隔了同样的距离。“你用第六指握刀比常人稳，在瓦片上削出来的刃口全是同向斜角，木契进木三分半，和她死那晚我替她包虎口时从夹板缝里抠出的木签碎屑嵌得一样深。你削的第二根签上刻的是她的名字，签尾旧血是从你自己指甲缝里挤出来的，你把她的名字用你自己的血盖住——你杀她的时候，虎口还没缝针。”他伸手把那粒桃木碎屑从何首乌片堆里拈出来，搁在铡药刀缺口正上方，碎屑背面粘着的干血在灯火下泛出黑褐的旧痕。
灰布短衫没有辩解。他把左手往刀刃上又压了一分。缺口嵌进皮肉，像铡药刀嵌进药碾槽——槽底的旧石粉被新血压开，在缺口处浮起一抹暗红沫子。卯时刚过，他师父最后一次替他叠好戥盘，掂了掂他掌间那截多余的骨节。铡药刀还枕在他的第六指腹上，木契消了，药泥符亮了，刀槽里的旧血粉化在石粉味和何首乌的焦苦里。青石子隔着衣袖轻轻一震——震源不是她，是北边那个小孩醒了。他没哭，只把脸蹭在薄毯边缘那圈被扯脱的线头上，那条线头是她今早披毯时被门框铁钉刮脱的，他醒了，正等着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