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镇只有一家药铺,就在戏园子往西两条巷子的交叉口。铺面不大,门板上刷的桐油已经旧得发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杏林堂”三个字,字是馆阁体,端正得有些拘谨。门板只卸了半扇,另一半还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熬了整夜的汤药味——苦中带酸,酸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甜。子车碎刃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认得这个甜味——是甘草炙过的何首乌。何首乌补肝肾、益精血,但炙过头了就会带甜,甜到发腻的时候,药效就过了,剩下的只是糖霜裹着的败絮。
她把窄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用刀尖挑开那半扇虚掩的门板。门板往里荡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药铺里没有伙计,没有坐堂大夫,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干瘦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极短,短到几乎嵌进肉里。他正低着头用戥子称药,戥杆是铜的,戥砣是铜的,戥盘里搁着几片切得极薄的何首乌。铜戥砣在戥杆上来回推了两下,他的手忽然停了,不是因为她拿刀,是因为他看见了她虎口上那半圈还没结痂的红绳勒痕——红绳是旧的,勒痕是新的。她的视线越过戥杆,落在柜台后那扇通往药库的木门上。门关着。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灰布,和门内深处一股混着何首乌微焦残渣的气味缠在一起,被门板挡回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灰布是短衫的袖口。
“姑娘,”那人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不像是个在深更半夜被拿刀的人闯进铺子里该有的反应,“哪里不舒服。”子车碎刃没有答话。她把窄刀搁在柜台上,刀柄朝自己,刀刃朝外。然后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颗青石子的边缘——石子还在,白纹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凉。她把它往袖口深处又推了半寸,然后从腰间摸出那粒桃木碎屑,搁在戥盘旁边。碎屑极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边缘锋利,木质是新的,断口上还沾着极淡的血迹。
“这木屑不是桃木,”她把碎屑往戥盘方向推了半寸,“是柳木。柳木引祟,桃木克煞。有人在柳木屑里掺了桃木碎末,先把祟引过来,再用桃木克住——克祟不是目的,是把克祟的过程变成一场预约。木契刻在我门板上的时候,祟已经进过我的屋子了。”她手指在碎屑边缘轻轻一点,碎屑翻了个面,背面粘着一小粒桃木碎末,碎末上还嵌着半道指甲的弧度——是第六根手指的指甲。
那人把手里的戥子搁下,戥砣落在戥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他拿起那粒碎屑,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碎屑,看着她虎口上那半圈红绳勒痕——红绳是门板上的锁,锁被剪断了。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那根桃木签,是我替他削的。”
药铺里安静了很久。柜台上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放下戥子,把手搁在柜台上,十根手指摊开——指甲缝里都嵌着极细的木屑,有的是桃木,有的是柳木,有的是何首乌的残渣。他用指尖把那粒碎屑拨到戥盘正中间,和老何首乌的切片叠在一起——何首乌补肝肾,炙过之后发甜,甜味是养人的,却在戥盘里和刺客指甲缝里崩出来的东西贴在同一个铜面上。何首乌片边缘有一点干褐色的血渍,不是他的,是一个女人的。有个女人不久前来洗过伤口,伤在左手虎口,和子车碎刃刚才被木契上的柳木屑刺进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在等人。”子车碎刃说。
“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把那粒碎屑放回戥盘旁边,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翻转过来,手背朝上。左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旧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旧痕。六道并排,从手腕斜着抓到虎口,第六道的间距比前五道宽了半指——是六根手指同时抓出来的。
“我左手曾经也有六根手指。多出来的拇指被我师父用铡药刀切掉了,就在这张柜台上,他说六指握戥子称药手不稳,手心偏斜,称出来的都是短命药。他留我在药铺里做了十几年坐堂,指甲缝里嵌了一辈子木屑,桃木克煞,柳木引祟,何首乌救人。但救人的何首乌炙过头了就发甜,甜味是骗人的,跟桃木签克煞一样——签克煞,签也引血,削签时桃木屑崩进指甲缝里,桃木克煞但也招血,招的是削签人自己的血。她是镇东头绣铺老板娘,虎口伤了来洗伤口,那把铡药刀切过我的六指还搁在药库里——她不敢碰刀,只敢洗伤口。我替她包了三月,包到第三个月,她死在青砖镇戏台后面那堵灰墙下,怀里揣着绣给我的一方汗巾,上头绣的是何首乌的花——何首乌的花是白的,绣完最后一针把针尖戳进绣绷,左手指尖扎破了,血迹盖住最后一针。她死后第二天我指甲缝里开始嵌进桃木屑,才发现铡药刀切过的地方长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指甲——是我师父临死前塞进铡刀刀刃槽里那截风干的第六截拇指。他当年切下我的第六指,泡酒埋进柳木根底,把桃木碎末塞进刀刃槽口,他用我的指头制成了第一根桃木签,签尾刻的是我的名字。他死后药铺易手,我继续守柜,替以前的我削第二根桃木签,签尾刻的是发妻的名字。那根签被他从铡药刀槽里偷走了。他是我徒弟,也是那只握着六指去留木契的刺客。”
子车碎刃没有说话。她把窄刀从柜台上拿起来,重新别回腰间,刀柄朝自己。然后伸手进袖口,把青石子摸出来搁在戥盘旁边,石面朝上,白纹正对戥盘里那片沾血的何首乌。白纹在药铺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光照在何首乌片的血渍上,血渍的颜色从干褐变成了暗红——像刚渗出来一样。
“你徒弟昨晚在我门板上留的木契,背面粘着你削的桃木屑。木契是暗杀预约,戌时,药铺后巷。你现在还有不到半天时间考虑——是替他补第三根桃木签,还是把铡药刀从药库里拿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青石子,白纹上沾了一点他戥盘里的何首乌甜粉,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蜜色。药铺柜台内侧那扇通往药库的木门轻轻响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里面那个人在往门板内侧推过来,门缝底下那截灰布短衫往外拖了半寸。
门缝里飘出来的何首乌焦味更浓了,浓到把甘草的甜味压得一丝不剩,只剩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