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九斤，名字是我爷爷取的。
据说生下来那天，我爷爷把我放在秤上称了一下，刚好九斤。老头儿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说这孩子有分量，以后准能光宗耀祖。
二十年过去了，我现在特别想问他老人家一句——您说的分量，是体重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体重的话，我这二十年确实没辜负您的期望，从九斤长到了一百六十斤。
要是别的什么，那只能说您老看走眼了哈。
我爷爷是算命的。
我太爷爷也是算命的。
往上数八辈儿，陈家每一代都得出一个干这行儿的。
到了我爸这一辈儿，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爸死活不学，跑去学了厨师，当厨子去了。
我爷爷气得够呛，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你这儿就要断了。后来生了我，老头又把希望全押我身上了。
从我记事起就教我背天干地支五行八卦。
我呢，也挺争气，三岁能背二十四山，五岁能画后天八卦，七岁能把六十四卦的卦名卦序倒背如流，十里八乡都说陈家又出了个小神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七岁之后我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管我爷爷怎么教，我就是不开窍。同样的卦，我爷爷摇出来能说出一堆门道，我摇出来就是六根横杠杠，啥也看不出来。
我爷爷说我心不静，我妈说我随我爸，我奶奶说就是时候没到。
我奶奶是唯一一个不着急的，每次我爷爷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她就慢悠悠说一句：“急啥，瓜熟才蒂落，时候到了自然就会了。”
问题是这瓜它一直不熟啊。
十八岁那年，我爷爷去世了。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九斤啊，爷爷等不到你开窍那一天了。
我难过的说爷爷你别这么说，我可能就不是这块料儿。
爷爷笑了一下，说是不是这块料你以后就知道了，爷爷给你留了点东西，放在你奶奶那，等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去拿。
说完这句话，老头儿就咽了气。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心想我爷爷到死都没等到我争气。
两年后，我奶奶也走了。
走之前也拉着我的手，说的还是那句话——时候到了自然就会了。
然后把一个红布包塞给我，说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梅花易数》，纸页都发黄了，边角被翻得卷起来，上面全是我爷爷的批注。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九斤吾孙，此书传你。待你开封之日，便是陈家第十代传人真正入门之时。”
我把书供在床头，每天睡前拜一拜，拜了两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把书拿下来翻了翻。
翻完之后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我爷爷的字真他妈难看；第二，我还是啥也看不懂。
我把书放回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陈九斤，认命吧，你就是个废物。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我活这么大见过的最大的雨。
雷声不是那种轰隆隆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那种。
一道接一道，跟不要钱似的。
我住的是学校外面的出租屋，六楼，顶楼，窗户没关严，雨水灌进来把地板淹了。
我正蹲在地上拿拖把吸水，一道雷劈下来，整个房间的白光闪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青砖铺地，四周是那种老式的回廊。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罗盘，三枚铜钱，一把尺子。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灰布长衫。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那人忽然转过身来。我不认识他。但他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很久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三样东西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铜钱的一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直接冲进脑子里。
一点儿都不疼，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灌满的感觉。
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奇门遁甲、大六壬、梅花易数、紫微斗数、相术、风水、择日、姓名学——所有我爷爷教过的、没教过的，我翻过的、没翻过的书，全都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那种需要学习的知识。是像我已经用了几百年一样的熟练。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
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头疼，第二反应是——我脑子里有点儿不对劲儿。
我试着在心里起了一卦。
就随便起了一卦，问今天的天气。
卦象出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自动蹦出来一堆东西：主卦、变卦、互卦、体用生克、爻辞卦辞、应期——清清楚楚，跟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个弹幕似的。
我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我操。”
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把卦看明白。
我当天没去上课。
不是不想去，是顾不上。
我坐在桌子前面，把爷爷那本《梅花易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以前看是天书，现在看跟看连环画似的。
我爷爷那些潦草的批注我也看懂了，有些是他断卦的思路，有些是他自己的案例记录，还有几页是写给以后的我的一些话。
其中有一页写着：“九斤，你七岁那年，爷爷给你摸过骨。你的窍不是没开，是被压住了。什么时候开，爷爷也算不出来。但爷爷知道，开了之后你会比爷爷强。因为你压得越久，弹得越高。到时候别怕，你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不是外来的，是自己家的。陈家前面八代人的东西，都在你身上呢。”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我不是废物。我只是被压了十三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到处找人算卦。
同学、老师、食堂阿姨、楼下小卖部老板，逮着谁给谁算。
一开始人家以为我开玩笑，后来发现我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应验了，就开始有人专门来找我。
我算卦不收钱，就图个练手。
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我没敢跟她说我忽然开窍了，我怕她以为我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