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两周,苏守拙在阵法课上正式宣布了梦境拉力障碍赛的补充规则。他站在知机阁讲台上,把竹简展开,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内容让整个教室从第一排安静到最后一排。
“梦境拉力障碍赛的初赛场地设在柔灵之间地下层的共梦阵盘。所有参赛队伍在阵盘范围内同步入梦,进入同一个预设梦境赛道。赛道起点为观星台,终点为校门石桥,中途设置三道阵法障碍——第一道是乱流区,你们构建的运输工具必须能穿过不稳定气流;第二道是窄门区,运输工具必须能通过一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峡谷缝隙;第三道是水面区,运输工具必须能跨越锁尘湖水域。全程不得落地,落地即淘汰。运输工具由全队在梦境中自行构建,构建过程也计入比赛时间,不得携带任何预先准备好的器或符入梦——所有材料都必须在梦境现场取材,用你们的炁去塑形。四人一队,同年级自由组队。比赛用时以梦醒后裁判组记录的梦境计时为准。”
他把竹简卷起来,扫了一圈台下。“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还没试过在梦境里构建一个能飞的东西。所以从今天起到比赛前,柔灵之间地下层的共梦阵盘对所有新生开放,随时可以去练。顾晚照先生和余先生会在那里轮流值班,有问题就问。不要怕失败——第一次筑梦的人,通常连个球都搓不圆。”
周小舟在底下小声说了句“搓个球也不容易”,方慎在旁边用更低的声音回了句“那你搓个半球不就正好当锅了吗”。张明没有参与讨论,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共梦阵盘”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共梦——意味着他们要同时进入同一个梦境。他之前所有的入梦经历都是个人的,唯一一次多人同时入梦还是火锅局那晚被鬼芋被动带进去的。主动进入同一个梦,还要在里面一起构建一个能飞的东西,嗯......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
当天下午,柔灵之间地下层挤满了新生。共梦阵盘是一块直径约五米的圆形石台,台面上刻着三圈嵌套的八卦符号,石台四角各立着一根铜柱,柱身錾着极细的叶脉纹——和文华阁的雨链是同一套纹样。张明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两组人。第一组在阵盘上坐了大概一刻钟就出来了——四个人醒过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说他刚入梦就开始搓泥巴,搓了半天搓出一根扁担舟,扁担一头重一头轻,刚坐上去就翻了。另一个人说他搓了个蒲团,但蒲团只能浮不能飞,他坐在上面越飘越高,队友在地上喊他下也下不来。还有一组搓出了一艘纸船——纸船倒是能飞,但船舱太小,四个人挤进去之后船底裂了,四个人一起掉进梦雾变成四团雾气。
周小舟听完笑得蹲在地上,方慎在旁边说了句“至少他们一起掉了,而且起码搓出来了,而你,我的朋友,你连麻园都还没搓出来”。张明没有笑,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四个人一起构建一样东西,最难的不是搓出形状——是四个人的炁要往同一个方向使。顾晚照上次说过,共梦阵盘的核心不是共享想象力,是共享炁感。你的炁和队友的炁如果方向不一致,搓出来的东西就会从内部裂开。
轮到他们的时候,张明是第一个坐上去的。他在蒲团上盘腿坐好,把朱砂笔贴在丹田处,按照顾晚照教的推气法把暖意往笔杆方向靠。虎口跳了一下,百会发热,意识沉下去——然后他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睁开眼。周围是观星台——但和醒时的观星台不一样,石板更旧,太极图上那颗阴鱼眼正在微微发光。他旁边站着周小舟、方慎,还有陈嘉。温晴这次没有参加运输工具的练习,她把灯笼放在共梦阵盘旁边,奴奴蹲在铜柱底下,尾巴轻轻扫过柱身上的叶脉纹。
“我们先试试能不能搓出个东西。”张明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他记得顾晚照说过,梦境里的材料不是真正的材料——是你的炁在梦里的投影。你想搓一根木头,不是去想木头的颜色和纹理,而是去想木头给你的感觉:硬的、温的、握在手里会微微发涩。他把这种感觉推到掌心,石板上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往他手心里聚拢,慢慢凝成一根粗粗的、疙疙瘩瘩的棍子。很好,一根......擀面杖。他举起来看了看,放下来。
周小舟蹲在他旁边,双手按在石板上,憋了好一会儿,掌心底下冒出来一个圆圆的、扁扁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物件。他举起来对着雾气看了半天,说这是个锅盖。方慎说你这锅盖看着就很有野性,一点都不圆,看得人有点方。周小舟说这就是圆的。方慎说确定不是个破碎剩一半的蛋壳。周小舟说那就叫“皮蛋”,也能吃。
方慎自己搓出来的东西最像样——一根铲柄。铲头没搓出来,但铲柄又长又笔直,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尾端带着一道天然的弧度,和他醒时用的那把旧铲手感完全一致。他说今晚再练一次,明天应该能搓出铲头。
陈嘉没有搓任何实物。她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线——把她之前推算出的数据与聚炁节点一条一条画在观星台的地面上。她画的不是运输工具,是导航图。“如果我们连自己在梦里的方位都定不准,搓出翅膀也没用,”她说,“共梦阵盘的底层逻辑是共享空间坐标,不是共享想象。你们搓东西的时候我会把方位校准好。”方慎从铲柄旁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先把铲子校准出来吧,一铲子下去啥地脉都知道了,不过梦里和醒时的方位总是会偏差半个阵位。陈嘉说已经记下了,把方向偏差纳入明天要测的航线图里。
接下来的几天,柔灵之间地下层成了全校新生除了食堂和宿舍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人在阵盘上练习,失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有人搓出了一匹没有腿的马——马身圆滚滚的,像极了煤气罐罐,翅膀倒是有,但飞起来只会原地翻腾打转。有人搓出一艘船——船底是尖的,船帆是倒着的,刚离地就翻过来了,四个人头朝下吊在船舷上晃了好一会儿。还有人尝试搓一条龙——龙的胡须太长把自己缠住了,整条龙缩成一团从半空中掉下来。搓龙的人说至少它落地的时候很安详。
青岚通上有人发帖总结这几天的筑梦失败集锦,标题叫《共梦阵盘花式翻车实录》,正文按失败类型分了七大类:结构失衡型——比如搓出单臂飞行器,飞起来原地转圈;比例失调型——轮子比轿厢大了足足三倍;炁感不足型——搓到一半散架,变成一团雾气;协同失败型——四个人搓出四样完全不同的东西,根本组合不到一起去,有人搓了船头有人搓了翅膀有人搓了轮子,拼在一起像个受了世界名画呐喊启发的家具;概念混淆型——想搓木头结果搓出麻绳,因为麻绳和木头都含“纤维”的意象;细节缺失型——搓出翅膀但忘了搓羽毛,扑棱两下就掉了;以及最离谱的“不知道自己搓了什么型”——有个新生在阵盘上蹲了好久,搓出一团长满触手的灰色物体,所有人都不认识,会自己蠕动,被碰一下还会缩起来。他醒之后说自己本来想搓的是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海参。底下有人回帖:“能吃吗?”,“最好别了”在梦里看它蠕动的时候确实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张明也在这个阶段经历过好几轮翻车。他试过搓一副螺旋桨——搓出来倒是能转,但就是转的时快时慢,就像手摇拖拉机,一顿一顿的,自检的时候还不小心把头削了,瞬间惊醒。醒过来之后他摸着头顶去找顾晚照,顾晚照说那是因为你推气的节奏不均匀。他回去重新调整了呼吸节奏,把云手的带动的丹田转动频率和推气频率对齐,第二次练习时就稳了不少。他还试过给铲子加一对木质侧翼——侧翼本身没问题,但他在翼面上画微光符的时候把符文画歪了,铲子飞起来就开始往右偏,差点撞上共梦阵盘的铜柱。周小舟说你这叫“钵子右拧”,方慎说那是因为他画符的时候呼吸节奏没跟上。
筑梦练习进行到第二天,周小舟在阵盘上成功搓出了整口锅,带两个耳朵的那种铝锅。锅底微凹,锅沿外翻,和他醒时用的那口一模一样。他在梦里把锅扣在地上,双手扶着锅沿跨进去,用丹田推了一股暖意到锅底——锅居然浮起来了。离地大概一尺,晃晃悠悠的,像一口装了过满的水的锅在灶上滚。但它在飞。周小舟坐在锅里朝方慎喊:“你看!锅!”方慎站在旁边看了好几息,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整晚的话:“命里带锅,本命神器就是锅。”周小舟说这不是器——这是本尊的座驾。方慎说座驾也是一种器,只不过相对比较大。周小舟说那以后就叫他“飞锅”。方慎沉默了片刻,说这名字太直白了。周小舟说那叫“飞天炒锅”。方慎说更直白。周小舟说那你说叫什么。陈嘉在旁边翻着她刚校准好的航线图,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然就叫它得古称‘鼎’——不过真正能算器的鼎可比你这口锅沉得多,你先飞稳了再说。”周小舟说鼎太正式了,还是叫锅比较亲切。
结果当天晚上温晴在基地加完火锅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鼎的话,是不是还要有三足。”周小舟愣了一拍,低头看自己碗里飘着的萝卜片思索片刻,三足——他可以把锅铲穿透锅底当其中一足,加上方慎的铲子和方明的螺旋桨凑凑也能当个三足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飞。方慎说那你这样组合之后锅底就多了三个炁支点,气流从底下过的时候会绕开,稳定性反而可能好一点。当晚周小舟三人就在梦里搓出了带三足的鼎形象:锅还是他那个锅,铲子、锅铲和带长柄的螺旋桨卡在锅底当撑脚,在阵盘上浮了将近半人高,歪歪扭扭但一直没掉。
接下来的两天,越来越多的小组开始成型。宋知新组的竹筏已经能稳定飞越水面区,他每晚带着孙成和另外两名队友在阵盘上反复磨合,筏尾的鱼尾舵已经能偏转好几个角度来应对乱流的冲力。陈嘉具现出纸在锅体内打了好几个补丁,配合滑稽三人组的“鼎”一起做了几轮联合试飞。张明在每次合练时负责在飞行器表面补符——微光符当稳定翼,清心符当平衡锚,小组四人连续运转一百二十次符组炁就差不多消耗完了,但已经可以稳稳飞起来好一阵。顾晚照有次路过阵盘,正好看到张明在锅面上画符,停下脚步看了片刻,说你的炁能稳住清心符多少运转,他说四十。她说也够你们通过乱流区了。
陈嘉的航线图已经迭代了好几版,她把每个区段的温差、地脉偏差、队友的炁感起伏全部画进图里,方慎管这张图叫“导航网”,周小舟说看起来像蜘蛛网,陈嘉说这可比蜘蛛网玄妙海了去了,这可是经过精密计算得出每个炁节点图。方慎冷不丁来了一句“成功得快”。陈嘉几人都没有反驳,还没有从上次“失败得慢”中走出来。
其他组的参赛者也各显神通。有人搓出了一只巨型纸鸢——纸面用符纸拼成的,在乱流区被吹得差点散架,纸面上还贴着一个小纸人,据说是他们组员的替身符。有人搓出了一艘南瓜马车——车轮啃上一口都是南瓜味的,但飞起来之后马掉了三只,只剩一匹在拉。还有人搓出了一座小型浮空岛,岛底翻转时把全部队友甩进云里,落回阵盘之后四个人趴了很久才缓过来。
凡此种种,青岚通上也跟着热闹了好几天。一条帖子里列出各组的飞行器速报:宋知新队的竹筏浮空时筏底会自动轻颤,水面区过完依然平稳,被评“结构简单但炁感极稳”;周小舟队的锅被一个匿名老生调侃“辣眼睛”,另一人回帖说“谁煮沉浮”。
冬至前五天,校运会正式开始。太极推手擂台赛的初赛在观星台上,擂台边界就是太极图的外沿,被推出圈外即输。大一大二组的比赛场地在太极图正中心,高年级的擂台设在旁边的副台上。
宋知新打得很快——不是动作快,是节奏快,炁感契合度很高。他的云手比别人多了一个微小的前推动作,每次推出去肘部都会先沉半寸再转腰,刚好卡在对手重心还没调整好的空隙把人推到圈外。第一轮他对阵的是孙成,孙成的站桩功底很扎实,重心压得极低,前两圈宋知新的推手都被他卸掉了。打到第三圈时宋知新忽然收肘换向,把孙成的重心引到前脚掌,随即借他自身的惯性轻轻一推——孙成踉跄了两步,后脚跟踩在太极图边缘的白线上。秦先生在旁边抬起手:“出线。”
方慎被分到隔壁半区,第二轮碰上了徐远,方慎炁感喜静,他的站桩底盘极稳,徐远连推了两次都没推动。第二次推手时方慎忽然往前压了半寸,用铲子插土时的腰劲把重心从脚跟移到前脚——这是他在基地铲地时练出来的发力方式,不是云手,但更快。徐远被带偏了半步。
张明喜提一轮游,对手是个师兄,云手打得像水一样密,每次他的炁刚递到部位就被化掉,最后被一个极轻的引劲带出圈外。他下台之后手心还在发麻,推手时掌心贴住对方掌根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一股和他完全不同的炁。他的炁是暖黄的,对方的炁偏冷偏青,两种温度在掌心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抵消,主流各自碰撞一番后随即偏了个方向散开。他把这个感觉记在陈嘉的共享表格里,陈嘉回了一条:“那是炁感对冲。理论上太极推手练到最后就是在学如何调制炁的对冲,你这刚接触,高压炁感会更偏向于低压炁感,讲人话就是炁的碰撞在你这一边会更多,觉得麻是正常的。”
炁感障碍接力赛初赛在当天下午。赛道从观星台出发,穿过琅嬛圃、竹林、石桥,最后回到观星台。每段路都设了炁感障碍——有的地方插了朱砂旗,跑过去的时候旗面会往你身上偏,一偏就带动阵法偏移运转,有一两名选手在这一关竹林中来回打转都没绕出去;有的地方在石板下埋了极薄的寒铁片,踩上去脚底一阵凉意,冰凉的炁感开始慢慢沿着双腿缠绕上去,直到炁转不顺逐渐僵硬在原地;有的地方放了隔温砖,脚踩到上面丹田的暖意会忽然闷一下,多来几下丹田应该顶得住,但膀胱顶不顶得住就不知道了。周小舟跑第四棒,被竹林里的寒铁片冻得一蹦一跳,落地时踩偏了步点,差点摔进琅嬛圃的溪流里。他把接力棒一边撑在石头上稳住了身形,护住了接力棒另一边上用朱砂笔画的那枚微型符,不过接力棒还是湿了半边。
符箓定向越野初赛在第二天上午。温晴和陈嘉组队——温晴负责辨认路线上附着在打卡点表面的极轻炁痕,陈嘉时刻校对方位。她们在藏真阁与柔灵之间交界处遇到陈嘉最担心的定位偏差,按她的差值图绕了小半圈,结果正好碰到一株刚从墙根翻出新叶的金缕梅。陈嘉正要折回去重走,温晴蹲下来指给她看叶片边缘沾着一层很淡的朱砂粉,是从墙面符砖被地炁震开后逸散出来的,被新生的叶尖主动吸入叶缘。陈嘉对着那片叶子拍了好几张,然后重新校准了这截断墙的墙根朝向,卡在时限前半刻钟抵达终点。
法器投掷与静坐耐力赛也在同一天完成初赛。法器投掷的规则是用自己的器投中阵盘上移动的符点。周小舟把锅铲当成投掷器,第一投偏了很远,第二投砸中了白术刚蹲上去的一块石头——猫跳起来哈了好长一段气之后换了个位置,铲子落地后溅了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正好落在最远的符点圆圈内。裁判低头看了一眼,说“枯叶不算,但铲子往前挪了小半步算入界”,给了他一次补投的机会,周小舟接过来又认认真真投了一次。张明投了两次朱砂笔都没中靶心,但笔尖每次都会自动偏一点点的弧度——得,命里带歪,怎么都直不了了是吧。方慎用铲尖往阵盘上一插,裁判:“未出线,淘汰!”,方慎:“王德发......还没开始呢我就测个......”另外两人一个捂嘴一个绑脚得捆走了。周小舟也投进了第三轮。静坐耐力赛方面,方慎跟陈嘉都撑完了全程——一个蹲在铲子上,一个膝盖上搁着笔记本,丹田暖热从头到尾没间断。
下午则是万众瞩目的梦境拉力障碍赛初赛。裁判是苏守拙和顾晚照。苏守拙在阵盘前宣布初赛规则:“比赛入梦后计时开始。运输工具必须由全队四人在梦境中现场构建,不得携带任何器或符——但炁感本身不算器。起点观星台,终点青岚镇石桥。中途设三道障碍:乱流区、窄门区、水面区。全程不得落地。落地即淘汰。”
低年级组第一支出场的队伍是宋知新所在的小组——他拉了孙成和另外两个新生,四个人在梦里搓了一艘竹筏。竹筏的结构很简单:几根粗竹竿用藤条绑在一起,筏尾加了一片鱼尾状的舵。竹筏飘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但宋知新站在筏头,把舵的方向往坎位偏了大概小半步,却刚好避过第一波乱流。他在乱流区把竹筏稳住了,窄门区侧面挤进来的时候筏尾的藤条被谷壁刮断了三根,竹竿散了一小段,落在最后的队友差点滑下去。他伸手拉了一把,把竹筏重新绑紧,穿过水面区时筏底贴着水汽滑到对岸,比预期时间快了将近一半。
第二支出场的队伍是周小舟他们——周小舟、方慎、张明、陈嘉。入梦前,周小舟把他的锅搁在共梦阵盘旁边,方慎把铲子平放在面前,张明握着他的朱砂笔,陈嘉把笔记本横在膝盖上。温晴抱着奴奴坐在阵盘外的蒲团上,把灯笼芯轻轻压了一下,薄荷味漫开来。
入梦后,四人在观星台起飞区搓出他们的运输工具。周小舟的锅——完整的一口铝锅,锅底微凹,锅沿外翻,两个耳朵在梦里泛着铝皮特有的哑光,锅铲穿透了锅底从另一边冒了出来,居然莫名觉得很合理。方慎把铲子斜插入锅底当撑脚,铲刃朝外,铲柄卡在锅内侧当扶手。张明一边将长柄螺旋桨插入锅底的同时在锅内壁两侧各画了一枚微光符当稳定翼,又在锅底补了一枚清心符——连起来组合运转四人能够支撑一百二十次,他在梦里只能运转到第四十几次,但锅已经能离地。陈嘉在最前方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当导航仪,笔记本上记录的节点刻痕投射出来,炁的流动在梦里比醒时更直观,沿着三环螺旋的走势一直延伸到锁尘潭方向。
锅离地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是锅底铲子在石板上刮了一下,居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开埠剪彩。然后锅升起来了,歪歪扭扭地、像一口被灶火烧得太旺的锅在灶台上跳了一下,然后浮在半空中。
论结构,这口锅比不过宋知新的竹筏——他的竹筏简洁对称,筏头的鱼尾舵能在乱流中灵活偏转。比不过隔壁那组搓出来的巨型纸鸢——纸鸢的双翼展开能兜住乱流的侧推,纸面上贴着的小纸人还在风里挥手。但周小舟的锅有一个说不上来的功能:它在乱流里不像其他飞行器那样被颠得上下弹跳,它往下沉——锅底碰到气流就像碰到灶台上的火苗,锅身微微一沉,把颠簸顺过去了。方慎蹲在锅沿喊了一声“那是锅底在吸炁,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这组从底下看像是在坐UFO了”,周小舟回了一声“基操勿六!”话音未落锅身往右歪了不小的幅度,方慎手腕上的黑线又收紧了一下,锅铲和锅底的连接处发出一声闷响——铲子被乱流扯松了半寸,锅开始原地打转。周小舟趴在锅沿上连推了几次炁,炁色都红温了,锅体往逆时针方向连推了好几次,方慎伸手重新卡紧铲柄,张明在锅身右侧补了一枚极小的清心符——符文只画到寥寥几笔就散了,但锅已经重新平稳了下来。
陈嘉把修正方位报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她平时说话声音不大,但这次几乎是在喊。锅从乱流区末梢斜刺里滑出来,铲刃擦过转弯处的雾气,削下一小片凝在半空的水雾。窄门区的峡谷只容两人并肩通过,锅太大,直着进不去。方慎压低锅头,把锅侧过将近四十度——周小舟那侧完全悬空,他整个人趴在锅沿上,双腿夹紧锅耳朵。锅铲在岩壁上刮出一道极细的火线,方慎把铲柄往铲面内侧推了将近半寸,陈嘉利用峡谷岩壁的炁感差把偏角又校准了一圈。他们在窄门出口处撞断了一根从岩缝里伸出来的枯藤,藤条砸在锅盖上弹进锁尘潭里,水面被砸出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锁尘潭——这个名字在青岚通上被反复提起过。多年前的测绘老帖里曾标注过这片水域的旧名,音律研习社的师姐们在湖边弹琴时发现起音偏沉,后来许先生提到过创院初年的旧校本里称它为“锁尘潭”。这个名字就这样被人从年鉴的备注里重新拾起来,和这片水域一起沉寂,又在拉力赛初赛的障碍名单里被正式写进了公告。
此刻他们的锅正在锁尘潭上空被水汽裹得往下坠。锅底越来越低,张明把朱砂笔插在锅耳朵内侧当临时稳定舵,勺尖朝坎位偏了一点,顺着铲刃旧痕感应与地脉线的夹角一起推。锅越过石桥终点线的时候,桥面上的黄猫依然在打盹。
落地。醒过来。周小舟从共梦阵盘上撑起来,头发被汗水糊在额头上,缓了好几息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方慎把他从阵盘上拉起来,说锅铲在窄门区松了半寸,下回高低得卡成两截。张明没有参与讨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朱砂笔——笔杆在梦里发烫,掌心的红线比醒时更亮。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枚极小的东西。他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一枚黑种子,种皮上嵌着五道极细的朱砂纹,和针尾五瓣小花是同一个方向的回锋。之前他在梦里从石桥栏杆凹槽里捡起了它,梦醒后它还在,此刻却隐隐发烫。
青岚通当天的头条新闻标题由徐远亲自执笔:“新生四人乘铁锅飞越锁尘潭,拉力赛初赛惊现厨具飞行器。”并引用现场热心观众的点评:“常言煮熟的鸭子飞了,现在连煮鸭子的锅都能飞了,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底下有人评论说这口锅应该叫“飞行铁锅炖”,周小舟回帖说要不还是叫铁锅炖自己吧,这一口锅能一次性炖四个人呢。
赛后,周小舟的锅被写进了学院年鉴的“奇器录”初稿。顾晚照在初稿批注里加了一句话:“这是青岚有史以来第一件以厨具形态完成梦境飞行的器。”周小舟把这条批注截图发到群里,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得到过的最高评价。方慎回了一句:“比火锅券高。”周小舟说火锅券是奖品——这个是荣誉。方慎说那荣誉和火锅券你要哪个。周小舟想了一拍子,说当然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当天傍晚,张明在后山基地找到了正在给种子分类的宋知新。基地的石板上摊着他的布袋,黑种子从袋口滚出来,排成两排——一排是没发芽的,一排是发了芽的。张明把那枚从石桥栏杆凹槽里捡来的黑种子放在两排之间。宋知新低头看着它,没有马上伸手去碰。
“这颗种子上有朱砂纹。”宋知新说。
“五道。和赵临川的针尾一样。”张明说。
宋知新把种子捡起来放在布袋最里层,系紧袋口。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桥上的种子为什么会从梦里被带出来。好像是它们自己从梦里找了过来。他最开始以为只是偶然,后来每次过桥都能在栏杆上找到新的种子,直到现在能装满一布袋。或许是这桥给的。张明说你问过苏先生了吗。宋知新说问过,苏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无论是梦醒与否,种子都应该有个安身的地方种下去。”他把布袋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基地的石板。桂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末梢的那截新根又长了一小段,正往石板下那团碳痕的方向慢慢延伸。
基地的夜晚安静如常,只有白术从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