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药材站新到了一批川贝和桂皮,他挑了一半装进麻袋,又往兜里揣了包新炒的南瓜籽,牵着马上山。走到半山腰时太阳刚从松林后面漏出来,石阶上的薄冰还没化,军马的蹄铁踩上去咔嚓响,惊得路边松鼠窜上树顶,尾巴扫落一蓬松针。
月寒潭正在前院扫阶。立冬的松针比霜降时又厚了一层,他扫到一半听见山下传来马蹄踩碎薄冰的细响,直起腰往下看——段明远牵着马拐过山道弯口,朝山门方向扬了扬手。麻袋驮在马背上,马褡裢里插着一小捆桂皮,靴子上沾满了山道上的碎霜和松针。
“立冬的姜还没切,你先到了。”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
“赶早不赶晚。这批桂皮是昨天下来的新货,立冬泡姜茶正好。”段明远把缰绳系在老松树上,卸下麻袋放在石阶上。军在马鼻息里喷出一团白雾,松针簌簌落了几片。他走到石墩前端起那碗早已温着的姜茶喝了一口——姜味比寒露时更浓,红糖也比往年更甜。“药材站过冬的物资备齐了,川贝和白芷都站稳了。田七苗的叶子又多了两片,明年开春能移到山上。”他又喝了一口,摩挲着碗沿上那道湿痕,说何郎中前几天去药材站盘货时帮他重新整了遍药材架,还从赤水河边挖了几丛野生的车前草移进药畦。
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铲子。锅里正熬着红豆粥,听见马蹄声就跑出来了。他接过桂皮闻了闻,说这批比去年何郎中给的更冲,熬姜茶放一小片就能暖到立春。又招呼段明远中午留下来吃饭——灶上炖了锅腊排骨,令狐昨天从北麓捡回来的板栗剥了壳正泡在井水里,配着腊排骨一起炖更香。
月寒潭把麻袋里的盐巴和桂皮收进灶房,正准备往药柜抽屉里放标签时,站在旁边的沈道生顺手接过盐包,说这批盐的颗粒比去年更细。月寒潭低头写着签子,笔停在半空,想起段明远头一年放进石墩上的那块盐饼——签子上的墨迹已褪过两回,每年立夏沈道生都要重新描一遍。窗外松针还在落,灶上红豆粥已滚开了花。三年来的盐饼、金鸡纳粉、跌打膏药、霍乱药丸、田七和鸡血藤种子,每张签子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自己写的,有些沈道生代笔,有些何郎中在赤水码头代书摊上写的。从一块盐饼开始,攒了整整一抽屉。
中午明真把腊排骨炖板栗端上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板栗炖得软糯,腊排骨的咸香混着桂皮的暖甜。段明远坐在灶房矮凳上端着碗,说赤水码头药材站现在管着赤水到毕节沿线的药材调配,挑夫们在半路就能领到治风寒的草药。站里现在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军医署的药材站,一块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小药圃。田七苗的叶子今天早上又多了两片,和在山上种的那批一样壮实。
饭后月寒潭带他去井边看那片刚种下的冬萝卜地。桃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立冬的薄阳里轻轻摇晃,鸡血藤老藤稳稳地缠在主干上。段明远蹲在井边拨开浮土看了看萝卜籽——土是湿的,底下有嫩芽在顶,再几天就能出苗。说等冬萝卜收了,明年立春再种一茬春萝卜,以后井边的萝卜四季不断。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薄荷根在冻土下安静地睡着,冬萝卜籽正发芽,明年开春药材站的田七苗要移过来种在旁边。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又是一年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