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紫霞山上下了第一场厚霜。不是寒露时那种太阳一照就化的薄霜,是白茫茫一片压在松针上、压在石阶上、压在井沿的石头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寒潭推门扫阶时石狮的鬃毛上结了一层霜晶,比去年更密更厚,狮口衔着的石球被霜裹成一颗白珠子。他把扫帚拿起来,帚柄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冰,扫了两下手指就冻红了。他停下来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身上穿着明真改的那件棉夹衣,领口的兔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霜被扫到石阶两侧,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扫到中间汇合,两堆松针堆在一起,松针上还沾着没化的霜粒。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霜降的厚霜里缩了缩叶子,但薄荷命贱,霜越重叶子边缘的紫色越深,香味反而更浓——掐一片揉碎了冲进鼻子,比大暑时更烈。萝卜在霜降前全拔完了,空地上新翻了一遍土,种下了冬萝卜籽——段明远前两天从药材站带上来一小袋萝卜籽,说是药材站隔壁菜农自己留的种,比山上这批更耐寒,霜降下种,立春前就能收。他蹲在井边把萝卜籽撒进浅沟里,覆土拍实,又浇了半瓢井水。桃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皮上的纵向裂纹又深了一层,裹着一层极薄的霜衣。
霜降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少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进入封山前最后一波,挑夫们换上了厚草鞋,扁担吱嘎声稀稀落落。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老姜和桂皮——姜是段明远从药材站匀来的,桂皮是何郎中托明静带上来的。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姜桂茶,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霜降这天的水最暖,喝完手心发热。月寒潭说桂皮是何郎中去年的存货,今年的新桂皮还没磨,等立冬再换一批。老挑夫把铜板压在碗底时碗底已凝了一层薄霜。
段明远在药材站已上任一个多月,霜降前后他把站里新到的药材全部重新登记了一遍。明静送萝卜干下去时带回段明远的口信:药材过冬没问题,后门那块新开的药畦上也盖了层稻草防霜,川贝和白芷都站稳了,田七苗又多了两片新叶。何郎中这两天也会去药材站帮他盘货,把明年春天该订的草药清单先列出来。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松针落了满阶。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冬萝卜籽在土里安静地躺着,草药在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下轻轻摇曳,薄荷叶边缘的紫色在暮色里更深了些,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一圈多,藤皮已从嫩绿变成了深褐色,有老藤的样子了——要不了多久就该剪一段老藤下来晒干切片入药。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萝卜收了,冬萝卜籽下了土。段明远在药材站盖了防霜的稻草,井边的薄荷还绿着。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