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段明远托明静捎来一封信。信是在药材站新印的公文纸上写的,左上角盖着赤水码头药材站的方形戳印,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折进了信封里。信上说站里新到的川贝和白芷都出苗了,田七的子叶已从芝麻大小长到了绿豆大小,后门外那畦新开的药畦盖了层稻草防霜。何郎中这两天过来帮他盘货,把明年春天该订的草药清单先列出来,顺道看看那批田七苗的长势——等明年开春移几棵到山上,和井边那片治痢疾的草药做邻居。
“这人当了站长还是三句话不离种药。”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他刚从北麓巡山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筐野生的板栗——北麓半山腰那棵老板栗树今年霜降前后熟透了,栗子从刺壳里爆出来掉在石头上,他在树下蹲着剥了小半个时辰才捡满一篓底。明真把板栗倒进竹筛里摊开晾,说这批板栗比去年更甜,留着冬至炖鸡。沈道生蹲在井边拿小刀在板栗壳上划十字口,说明天煮一锅板栗粥,放几颗何郎中送的红枣。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暮秋的霜气里渐渐收了一年的长势。薄荷最野的时节已经过去了,叶子边缘被霜打得微微发紫,叶片也比夏天时薄了些,但香味反而更浓——月寒潭早晨浇水时掐了一片揉碎,清凉味直冲脑门。他蹲下来拨开根部的浮土看了看,根茎在土下串了大半畦,明年开春不用再补种,自己会发新芽。旁边那畦草药还在长——田七的叶片已比两个巴掌还大,叶脉在暮秋的晨光里透亮;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一圈多,藤皮从嫩绿转成了深褐色。桃树叶子全落光了,月寒潭把落叶拢到树根下堆了一圈,这些叶子冬天腐熟了就是最好的基肥。
萝卜在寒露后几天全拔完了。井边那块地空了大半,月寒潭把土重新翻了一遍撒下冬萝卜籽,覆土浇了半瓢井水。沈道生蹲在地边看他把种子撒进浅沟里,说这批冬萝卜比秋萝卜更耐寒,立冬前发芽,立春前就能收。
当天傍晚何郎中就来了,背着他那个从四川背到黔西的旧药箱,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他在药材站帮段明远盘了两天货,又把明年开春该订的草药清单列了一份,顺道上山来看看井边那批鸡血藤的长势。他蹲在桃树底下摸了摸老藤的韧皮,说这批藤片切出来治跌打比三七更对症,又问月寒潭明年开春要不要移几棵药材站的田七苗过来种在薄荷圃旁边——段站长说山上要多少给多少,不要钱。
月寒潭说好。他把灶房抽屉里一直攒着的标签纸拿出来,在灯下写了两张新签子,一张“段明远药材站田七苗,丙寅年立春移”,另一张“冬萝卜籽,丙寅年暮秋种”。签子上的墨迹被灶火烤得微微发干,搁在药柜最上层压平,等立春一到就能派用场。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段明远在药材站的田七出土了,何郎中列好了明年的清单,井边那块地刚翻完等着冬萝卜发芽。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