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那天，紫霞山上的露水变成了霜。不是霜降那种白茫茫的厚霜，是极薄的、只在石阶背阴处才能看见的一层浅白，太阳一照就化了，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把青石板洇成深灰色。月寒潭拿扫帚扫阶时发现帚柄握在手里比秋分时更凉，竹篾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握久了手心发僵。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寒露了，再过半个月就是霜降，去年霜降令狐在北麓被两个生面孔划了一刀，竹筒上那道刀痕到现在还在——被新缠的麻绳盖住了，但筒身的凹痕摸上去还在。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寒露的晨霜里缩了缩叶子，但薄荷命贱，霜打过的叶子边缘微微发紫，香味反而更浓。萝卜的根茎已从拇指粗膨到了小孩拳头大，土表被撑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缝里能看见白色的萝卜肩。月寒潭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棵萝卜根部的浮土——萝卜已从土里拱出来小半截，表皮光滑白亮，再过十天就能收了。草药又高了一截，田七的叶片从巴掌大小长到了两个巴掌大，叶脉在晨光里透亮；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一圈多，藤尖已攀到第二个枝杈，藤皮从嫩绿变成了深褐色，有了老藤的样子。桃苗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在枝头摇摇欲坠。
寒露前后山下的活计也少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进入入冬前最后一波运输高峰，挑夫们赶在封山前置办年货。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老姜和红糖——姜是段明远从赤水码头药材站匀来的，红糖是苗家阿姐今年新榨的，比去年的更浓更甜。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姜糖茶，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寒露这天的水从姜片换成了姜糖，甜味压过了辣味，入冬前喝一碗能暖到立春。月寒潭说红糖是苗家阿姐用新蔗榨的，姜是药材站新到的。老挑夫把碗搁回石墩上，又从怀里摸出几颗自家院子里摘的红石榴放在石墩旁边，说石榴是寒露当天摘的最甜，搁在灶房里能放到小雪。
段明远在赤水码头药材站已上任半个多月。明静每隔几天下山送一批山上晒好的草药过去，回来时带段明远的口信和药材站新到的物资——寒露前后送下来的是新晒的艾草灸条和干薄荷，段明远托他带回来一小袋新碾的糯米粉和几块新到的井盐。说他这几天在药材站把去年从南宁寄来的那批治痢疾的草药种子全种下了——药材站后门外有块空地，他翻了一遍地，分出几畦种川贝和白芷，又在边角处单独开了一小畦种田七，说山里那片田七是井边的，这片是药材站的。
明真把糯米粉挂上灶房的铁钩，说这批糯米粉正好赶上冬至磨豆浆做豆腐。沈道生在旁边搓灸条，把新晒的艾草灸条码进油纸袋里，又在袋口贴了张签子——“丙寅年寒露，段明远自赤水药材站寄”。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萝卜在土里又鼓了些，草药在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下轻轻摇晃，薄荷叶边缘微紫，香味比夏天更浓。段明远在药材站种下的田七也在土里扎根了，他说过萝卜收了以后腾出空地再种一波冬萝卜——药材站在赤水河边，比山上暖和些，冬萝卜能长到立春。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段明远上任半个多月了，井边的萝卜快收了，药材站的田七刚种下。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寒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