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第二天,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军马驮着两个麻袋,骡子驮着第三个,马蹄踩在山道石板上的声响比三年前更沉——不是马老了,是驮的东西比当年撤兵时还重。当年他带着滇军第三师侦察连从这条路上撤走,马背上驮的是弹药和军需;这回驮的是盐巴、药材、新的种子,还有一包在毕节驿站特意停下来买的画糖——松树形状的,比令狐无尘当年从毕节街上买回来的那两块更大更厚。
走到半山腰时天已经亮了。他勒住马站在山道转弯处往上望了一眼,先天观的山门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石阶干干净净,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石墩上的水壶冒着白气。月寒潭正握着扫帚站在石阶上往下看,扫到一半的松针还堆在帚尖上,听见马蹄声就停了扫帚。他今天比平时更早拿起扫帚,石阶其实已经扫干净了,但他觉得应该再扫一遍,和每年中秋等盐饼、每年立夏等探亲的马蹄声一样——只是这次人回来了,不再走了。
段明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石狮旁边那棵老松树上。军马的鼻息喷在松针上,松针簌簌落了几片。他走到石墩前端起那碗早已温着的薄荷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咽下去时他微微愣了一下——是薄荷水,比立夏那碗多了点姜味。白露后早晚凉,姜茶比薄荷茶更暖胃。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这个动作三年里他在南宁驻地的食堂做过,在柳州驿站做过,在毕节军医署做过,每一次端起碗都会下意识用拇指擦一下碗沿,但只有这一次碗沿上那道湿痕和当年把空碗放在石墩上时一模一样。
“还是温的。”他说。
月寒潭接过碗,碗沿上那道湿痕和三年前滇军上尉把空碗放在石墩上时擦碗沿的动作一模一样,和立夏探亲时喝完薄荷水擦碗沿的动作也一模一样。他把碗放在石墩上,没有端回灶房,只是看着段明远——灰布军装换了一套新的,肩章上的衔换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这回不走了?”
“不走了。赤水码头药材站的编制已经下来了,管赤水到毕节沿线的药材调配。站里有个药材库,有间宿舍,还有块空地可以种草药。”段明远把马背上那两个麻袋卸下来放在石阶上,又回头看了眼路口——明静已等在山道转弯处,帮他把雇来的骡子沿岔路牵往赤水码头药材站。段明远托他把新到的药材先运到站里,又嘱咐他歇一晚明早再上山。回过头来段明远拍了拍手上的麻袋灰,说站里种的是川贝和白芷,山上这片薄荷圃旁边还是留着种田七和鸡血藤——他说过回来要把薄荷圃旁边的空地全翻了。
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铲子,灶火上正熬着红豆粥,听见马蹄声就跑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段明远一眼,说比立夏时更瘦了,军装也换了新的,肩章上的衔比原来多了半颗星。说完又回灶房把刚炒好的秋茶重新泡了一壶,搁在石墩上。明止劈完柴从后院过来,把斧子靠在后山矮墙边,远远看了一阵,说明年开春帮药材站劈一批柴先存着,省得新官上任连灶膛里的火都要现生。
当天中午明真切了最后一块腊排骨炖了锅汤,又把秋分那天令狐无尘摘的野柿子切了几个搁进薏仁粥里。何郎中也从赤水码头上来了,背着他那个肩带又多了道新补丁的旧药箱,一进门就说:“段上尉——不对,段站长——你马背上那几麻袋药材我验过了,川贝质量不错,白芷稍差一点,回头我帮你重新挑。歇一晚明早就回去开站。”
段明远坐在灶房矮凳上,手里端着碗腊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和立夏那碗一模一样。他说以后每个月上山一次,送药材顺路带盐巴,中秋那批盐饼还是照寄不误——只是寄件人地址从南宁驻地改成赤水码头药材站。窗外秋分后的阳光正好,井边的萝卜在土里悄悄膨大,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一圈多,草药苗在桃树荫下轻轻摇晃,薄荷叶上凝着清晨的露珠。和去年立夏一样,和围山那年不一样。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三年路走到尽头,段明远以后就驻在赤水码头了。石墩上的水壶还是温的,薄荷叶是今早新换的。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秋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