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阳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尝试了很多次和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对话。他在心里喊“陆晨辉”,喊“你在吗”,喊“我想问你一件事”——有时候喊十几遍,有时候喊几十遍。
但陆晨辉没有再主动出现。
不过,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就是那种——你闭着眼睛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你能感觉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的那种感觉。那个“存在”一直在,不远不近,安静地陪着他。像一个坐在隔壁房间的人,你不跟他说话,但你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他测了很多次。
第一天早上,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血刚渗出来,手背上的银色疤痕就亮了,伤口两秒内愈合,连疼都没来得及疼。他用手机拍了视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第二天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后背的伤口。他疼得龇牙,但疤痕没有反应——看来这个能力不是自动触发的,需要他主动去“共振”。
第三天他出院了。
奶奶来接他。脸上的淤青比三天前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拖着地,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他去扶她,她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奶奶这辈子都是这样。再难的事,她都不要别人帮忙。
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房子在一栋六层握手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窄得两个人都错不开身。墙壁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时间的年轮。奶奶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一层歇一会儿,爬到四楼的时候喘得像风箱。
陆晨阳跟在她后面,鼻子酸得不行。
打开门,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
墙上发黄的壁纸,窗户上积了灰的纱窗,冰箱里剩了三天的小米粥。客厅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柜上摆着爸爸的黑白遗像。遗像前面有个小香炉,香灰满了也没人倒。
他打开冰箱,把小米粥倒掉,锅刷了,给奶奶下了碗面条。面条里卧了个荷包蛋,切了两片午餐肉,撒了一把葱花。
奶奶坐下来吃面,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他这才想起来问:“奶奶,这几天谁在医院照顾你啊?”
“你舅舅从外地回来了,在医院帮我看着。”奶奶头也没抬,“你今天别出去跑了,在家歇一天。”
陆晨阳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今天得出去跑。
他换了衣服,拿起钥匙,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她坐在餐桌前,端着那碗面,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发上,白得刺眼。
他说了声“我走了”,奶奶嗯了一声,没抬头。
下午的太阳很毒。
陆晨阳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后箱里装着一单奶茶、两单快餐、一单水果。骑手的黄色马甲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粘腻的皮肤。
送完那单水果,手机派了新单——城东湿地公园的河边上,送两杯咖啡。配送费三块五,路程三公里,不算远。
他沿着河边的路骑。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河面很宽,水质一般,岸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会画出很细的涟漪。夏天的时候有人在河边钓鱼,冬天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
今天河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骑到一半的时候,瞥了一眼河面。
然后他捏了刹车。
电动车“吱”的一声停下来,惯性差点把他从车上甩出去。他单脚撑地,往河面看去。
河面倒映着天空。天是蓝的,有白云,有飞鸟掠过的影子。一切都很正常,和他每天看到的天空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因为他刚才看到的不对。
他沉住气,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清楚了。
倒影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日落之后天还没完全黑透的那种暗红。是更深的、更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那种红色。那种颜色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天空该有的颜色,更像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停下了车。
他把车支在路边,走到河边的栏杆前,蹲下来。
水面微微波动,暗红色的天空也跟着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他的倒影在里面——自己的脸,晒得有点黑的皮肤,骑手的黄色马甲,好几天没洗的乱糟糟的头发。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下一秒,他的倒影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二十五岁左右,深褐色的眼睛,左眼角有一枚极小的银色水波纹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珠荡开的涟漪。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此刻在水光的映照下微微泛银。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梳成低发髻,不留碎发。她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像是某种制服,月白色的,剪裁很利落,领口有一个水波形状的银色徽记,在倒影里隐隐发光。她的皮肤很白,白到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表情很冷,嘴唇抿着,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陆晨阳猛地回头。
身后没有人。河边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柳树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闷响。
他转回来。
那张脸还在水面上。
她透过水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你好,我叫沈星镜。”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从水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他脑子里传出来的——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话。
陆晨阳蹲在河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能感觉到你现在有很多问题。”她说,“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暗镜会已经发现了你的存在,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你要做好准备。”
“暗……暗镜会?”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像蚊子叫,“那到底是什么?”
沈星镜透过水面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一个要摧毁两个世界的组织。”她说,“而你是唯一的希望。”
陆晨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从小到大,和“唯一的希望”这个词最大的交集,就是奶奶生病的时候全家人都看着他——因为只有他在本地,只有他管得了奶奶。但“唯一的希望”后面跟着的是“送外卖交医药费”,而不是“对抗一个要摧毁世界的组织”。
他想站起来拔腿就跑。
但沈星镜没有给他逃跑的时间。
她把一只手伸出了水面。
不是倒影。是真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只手从水面伸出来的时候,水面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像是水面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她的身体从薄膜的另一边穿了过来,只伸出手。
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拿着。”她说。
陆晨阳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他的手自己动了。
不是他指挥的,是手自己伸出去的。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从手指尖直冲天灵盖的酥麻,像大冬天喝了一口滚烫的姜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纸条接过来。沈星镜的手缩回了水面,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连一个涟漪都没有。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写作业。
“你救的那个女孩在两个世界都有对应体。她叫什么名字?”
陆晨阳抬头看水面。
水面已经恢复正常了。暗红色的天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天白云,和他的倒影。沈星镜消失了,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手里的纸条还在。
纸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像海风。但上面的字没有一个模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粉色睡衣的小女孩的脸。
抱着兔子玩偶,蜷缩在墙角,眼睛里有一种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绝望。
“林小禾。”他对着水面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把天空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