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出租屋里那块发黄发霉、中间还有一块水渍的天花板,是干净的、反光的、嵌着四根日光灯管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仪器嘀嘀响的声音。
医院。
他在医院。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整整十秒,意识才慢慢从水底浮上来。
浑身都在疼。最疼的是后背,像有人拿一把钝锤子从脊椎往里敲,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他想翻身换个姿势,仅仅动了一下肩膀,剧痛就从后背炸开,顺着神经窜到四肢,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叫出来。
“阳阳!”
奶奶的声音。
陆晨阳偏头,看到奶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眼袋下面一片青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冰凉的,全是皱纹,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奶奶……”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奶奶开口就骂,但声音抖得不像在骂人,眼眶里又开始蓄泪,“你往火里冲什么冲!你不要命了!”
陆晨阳想说他没事,让她别担心。但一张嘴就咳嗽,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咳一声都带出一股铁锈味。奶奶赶紧站起来去倒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子,她也不管,先把水杯端到他嘴边。
他这才注意到奶奶左边脸上有一块淤青。
一大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紫黑色的,在老人松弛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脸上怎么了?”他喝了口水,问。
“没事,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奶奶把水杯放回去,别过脸,不看他,“你别管我,你自己好好躺着。”
摔的?
奶奶腿脚不好,走路都要扶着墙,怎么会摔到脸上?而且那块淤青的颜色——深紫发黑,不是刚摔的,至少有两三天了。他出事才多久?
他想追问,但看到奶奶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在抖,就没再开口。
奶奶哭了一辈子。爸爸死的时候哭,爷爷走的时候哭,现在轮到他了。他不想让她再哭了。
他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咸味——大概是放了盐,奶奶听谁说的偏方。
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回去,随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然后他愣住了。
手背上有一道疤。
不是旧伤。他在城中村送外卖一年多了,手上哪道疤是怎么来的,他记得一清二楚。这道疤——他没有。
银色的。
不是普通疤痕那种白色或者粉红色,是真正的、在日光灯下会反光的银色。形状像水波,像一枚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后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从手背中心向外扩散。
纹路很细,但很清楚,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银色的墨水画上去的。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奶奶。
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医生说是烧伤。你掉进那个水池里的时候,可能被什么东西烫了。阳阳,我跟你说,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奶奶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在盯着那道疤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像是一个模糊的声音,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在喊他,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的情绪——不是焦急,不是恐惧,是一种很笃定的、等待了很久的平静。
像有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奶奶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她念叨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你小时候就爱逞强,五岁的时候追一只猫摔进水沟里,八岁的时候为了帮同学出头被高年级的打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给自己惹麻烦。
这些话他听过一百遍一千遍了。但今天听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口上。
然后,在奶奶声音的间隙里,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比第一次更清楚。不是在水下那种朦胧的回音,是一个清晰的、男人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你醒了。”
陆晨阳猛地睁眼。
病房里没有别人。奶奶去走廊接电话了——大概是舅舅打来的,舅舅在外地打工,知道消息肯定要打电话来骂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谁?”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紧张,嗓子发干。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重新响起来,语调很平,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叫陆晨辉。另一个地球的镜像守卫者。”
陆晨阳盯着天花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那个声音说。
陆晨阳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刚从一个烧得精光的火场里被捞出来,后背可能断了三根骨头,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叫陆晨辉是什么镜像守卫者——这种情况下,不管他觉得什么都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问。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灵魂。在两个不同的地球。我能感知到一部分你的表层意识。”
陆晨阳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火烧坏了,要么就是被水呛坏了。同一个灵魂?两个地球?这种东西他只在小学生看的那种漫画杂志里见过。那些杂志一本五块钱,在城中村的小书店里和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摆在一起。
“不信的话,”那个声音说,“把你手边的水杯拿起来。”
病床的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个玻璃杯,就是奶奶刚才给他倒水喝的那个。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陆晨阳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杯子。
“然后呢?”
“闭眼。感受另一个地球的你自己。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陆晨阳觉得这听起来像一个冷笑话。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不好笑,但还是会被带着走的那种。
他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感觉到自己拿着杯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杯壁光滑,水的温度刚好。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后背的伤口在一阵一阵地疼。
然后——
他感觉到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官。像是你在一个完全漆黑的房间里,但你非常确定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知道他在。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他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且那个人在做和他一样的动作——拿着杯子,闭着眼睛,在感受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左手手背亮了。
那道银色的疤痕。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一道柔和的、银白色的光,从他手背的纹路上亮起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他能透过眼皮看到一片银白色。
然后他手里的杯子碎了。
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那种碎法。
是在他手心里,从内部开始碎裂。像有什么力量从杯子里面往外撑,玻璃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然后整只杯子裂成了五六瓣。
但水没有洒出来。
水悬浮在了半空中。
在他的手掌上方,无数水珠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在空中缓慢旋转,微微颤动。阳光照在水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病房的墙壁上跳跃。
陆晨阳瞪大了眼睛。
水球悬浮了大概三秒。
然后——“哗”的一声,落下来,浇了他一裤子。
但更让他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玻璃杯碎裂的时候,碎片在他手心里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可是——
伤口正在愈合。
不是慢慢长好。是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的边缘像被无形的线拉拢,血止住了,伤口合拢了,最后连痕迹都没留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从拿到杯子到现在,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
“这就是镜像叠加。”陆晨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两个地球的同一灵魂共振,能力会融合放大。现在还只是基础级别,大概五倍于正常人的体质。等你的同步率再提高,你会更强。”
陆晨阳盯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看了足足十秒。
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代价呢?”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每次叠加消耗我的生命力。”陆晨辉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一年前受了重伤,身体很脆弱。”
陆晨阳心里一沉。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问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你是我。”陆晨辉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说“因为水是湿的”一样理所当然。
“也因为你是唯一能阻止暗镜会的人。”
“暗镜会是什么?”
陆晨辉没有回答。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奶奶在走廊尽头打电话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和阳光在白色床单上缓慢移动的光影。
陆晨阳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银色的疤痕。
它不烫了。但他总觉得那道光还在皮肤下面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等着他去找到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