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比顾辞预想的还要难熬。
偏院的门被锁死,仆从们见风使舵,往日里虽怠慢,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如今得知他被顾振雄厌弃、被顾泽宇记恨,便彻底没了顾忌,送过来的饭菜常常是凉的,衣物也许久未曾更换,连院中杂草,都无人打理,渐渐荒芜,一如他在顾家的处境。
顾辞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每日读书、静坐,仿佛外界的所有恶意,都与他无关。可他越是平静,那些想要羞辱他、打压他的人,就越是不甘。
不过三日,主母林曼云便带着一众仆从,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偏院。
林曼云出身名门,是顾振雄的正妻,顾泽宇的生母,一向高傲刻薄,最容不得顾辞这个私生子存在。在她眼里,顾辞的母亲卑贱不堪,顾辞更是顾家的污点,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如今顾辞被栽赃泄露机密,正是她发泄怒火、彻底羞辱他的好机会。
“顾辞,你给我出来!”
林曼云的声音尖利刻薄,打破了偏院的沉寂,她站在院中央,身着华贵的旗袍,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满是鄙夷与厌恶,仿佛眼前的偏院,连同顾辞,都脏了她的眼。
顾辞从屋内走出,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衫,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讨好。
“你就是这么对待我顾家的?” 林曼云上前一步,抬手便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顾辞脚边,碎裂的瓷片溅起,划破了他的裤脚,渗出淡淡的血丝,“泄露公司机密,害顾家损失上千万,你这个丧门星,你母亲当年就不该把你生出来,脏了我们顾家的门楣!”
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顾辞心上。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出身,也从不怨恨母亲,母亲是他在这冰冷顾家唯一的温暖,是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可林曼云,却一次次当众践踏他的尊严,羞辱他的母亲,这是他唯一无法忍受的事情。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戾气,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依旧沉默,没有反驳,只是垂眸,看着脚边的碎瓷片,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
“怎么?被我说中了?” 林曼云见他不说话,愈发嚣张,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语气恶毒,“你看看你,一副阴恻恻的样子,跟你那个卑贱的母亲一模一样,天生就是下贱命,也配待在顾家?也配跟泽宇相提并论?”
下巴被捏得生疼,顾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依旧没有挣扎,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曼云,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沉默,在林曼云看来,就是默认,就是卑微,更是对她的挑衅。
“我告诉你,顾辞,” 林曼云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把,顾辞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家的一切,都是泽宇的,你连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这次泄露机密的事,就算你抵赖,也改变不了什么,等振雄气消了,我一定会让他把你赶出顾家,让你像你母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仆从们站在一旁,不敢作声,却有人在背地里偷偷窃笑,眼神里满是轻视与嘲讽,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顾辞身上。
就在这时,顾振雄也缓步走了进来,面色依旧阴沉,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反而冷冷地看向顾辞,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羞辱:“顾辞,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留你在顾家,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你却不知感恩,反而害顾家蒙难,你这样的儿子,我宁可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顾辞缓缓站直身体,后背的疼痛传来,下巴的淤青清晰可见,可他依旧没有低头,抬眸看向顾振雄,眼底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一片淡漠:“我没有泄露机密。”
这是他第二次辩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没有?” 顾振雄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你就是一个私生子,一个没有母亲、没有靠山的野种,若不是我念及一丝父子情分,你早就饿死街头了,还敢在这里跟我谈清白?”
“野种” 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辞的心上,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一直知道,顾振雄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如此残忍地羞辱他,如此直白地否定他的存在,否定他母亲的付出。
母亲当年不顾一切,生下他,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直到病逝,都在叮嘱他,要好好活着,要学会隐忍,可到头来,他却只能在这顾家,被亲生父亲如此羞辱,被主母肆意践踏,连母亲的尊严,都无法守护。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后背的撞击更甚,比指尖的伤口更痛,眼底的死寂,渐渐被一丝悲凉取代,可他依旧没有流泪,没有崩溃,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将所有的委屈、痛苦、愤怒,都强行压在心底。
他知道,在这顾家,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辩解是最可笑的举动,唯有隐忍,唯有沉默,才能勉强活下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顾振雄看着他,语气冰冷,“承认你泄露了机密,向我和泽宇道歉,我可以饶你这一次,继续让你待在顾家,否则,我就把你赶出顾家,断你所有生路,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林曼云在一旁附和,语气恶毒:“快点道歉!别给脸不要脸,能让你留在顾家,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仁慈了!”
顾辞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振雄和林曼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弧度,没有道歉,也没有妥协,只是淡淡开口:“我没有做过,所以,我不会道歉。”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哪怕身处绝境,哪怕被所有人羞辱,他也不肯违背自己的本心,不肯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好!好得很!” 顾振雄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既然你不肯认错,那就别怪我无情!来人,把他关到柴房去,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出来!”
“是,老爷!”
两个仆从立刻上前,架住顾辞的胳膊,就要往柴房拖。
顾辞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背影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卑微,只是眼底的悲凉,愈发浓重。
路过林曼云身边时,林曼云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恶毒:“顾辞,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在顾家,你永远都是个外人,永远都是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弃子,就算你再倔强,也改变不了什么!”
顾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仆从拖拽着,走向阴暗潮湿的柴房。
柴房狭小阴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地上铺着干草,破旧不堪,与顾家庄园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仆从们将他推进去,重重关上房门,落了锁,嘴里还骂骂咧咧,满是轻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顾辞沉重的呼吸声,和心口传来的尖锐疼痛。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这一次,他没有再隐忍,无声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衣衫。
他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痛苦,只是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用清冷和沉默,包裹自己的脆弱。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要被亲生父亲如此羞辱,要被人如此轻视和践踏。
夜深人静之时,那些零碎的梦境,又一次浮现。
梦里,朱红宫墙染血,银甲女将倒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和深入骨髓的亏欠,醒来之后,心口依旧隐隐作痛,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记不清梦里的具体场景,只觉得满心的孤寂与遗憾。
他不知道,那是前世萧逸的执念,是千年契约的牵引,是刻在灵魂深处,对沈清棠的思念与追寻。
他只知道,自己就像一叶浮萍,在这冰冷的豪门里,孤独地漂泊,承受着父母的羞辱,家族的排挤,没有温暖,没有依靠,只有无尽的孤寂与痛苦。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隐忍中挣扎,在绝望中坚守,因为他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执念,依旧在隐隐作祟,让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挣脱这座冰冷的牢笼,会找到那个能温暖他余生、抚平他所有伤痛的人。
父母的羞辱,家族的排挤,不过是他今生必经的磨砺,千年契约早已注定,他与她的重逢,终会到来,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那个名叫苏暖的少女,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等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相逢,等着用她的明媚,照亮他灰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