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沉郁。陈一丹跟着李敏踏入时,只觉得那香气丝丝缕缕往肺里钻。
“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伏地行礼。
“起来吧。”冷帝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坐。”
“谢陛下。”陈一丹坐下,悄悄抬了下眼——冷帝斜倚在明黄炕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
沉默在暖阁里蔓延。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试探:“陛下执掌春秋,独断乾坤。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忧一二?”
“没什么要紧事。”冷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找陈大人聊聊天。”
他放下奏折,身子往后靠了靠。
“陈大人呀,你在户部这些年,尽心尽力。去岁协理二皇子整顿矿税,立了功;京城度支账目,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冷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朕细细算来,陈大人去年,真是立功无数呢。”
“陛下过奖,臣惶恐。”陈一丹慌忙拱手,“陛下圣明独断,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实在……实在称不上立功无数。”
“陈大人就别客气了。”冷帝笑了笑,指尖在案上那份奏折上轻轻一点,“这不,陈大人不仅将京城的账目理得清明,连江南的事……也这般上心。”
陈一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陛下明鉴。”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江南虽在畿外,然沐相此次……未免过激。擅将民田改为皇庄,弄得江南怨声载道。更紧要的是,户部今岁的税收亦因此大受影响。故而臣斗胆……”
“陈大人不愧在户部浸润多年。”冷帝打断他,笑意深了些,“句句在理,事事为国。”
陈一丹心头稍松,正欲谦辞,却听见皇帝接下来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
那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进他耳中:
“不过--江南怨声载道?看来陈大人……是去过江南了?”
“没有!没有!”陈一丹的嗓音不自觉地拔高,又急忙压下,“臣……是听江南的同僚说的。”
“哦……”冷帝拖长了尾音,“原来如此。”
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李敏斟茶。
“只是朕有些好奇。”冷帝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据江南昨日才抵京的奏报,沐柳命吴灿占地改皇庄,是四日前的事。算上六百里加急的路程……”
他顿了顿,抬起眼:
“陈大人这消息,灵通得让朕都有些意外了。看来陈大人在江南……认识的朋友不少啊?”
冷汗,瞬间从陈一丹的额角渗了出来。
“不是……臣……”他喉结剧烈滚动,“臣是……前日见到了江南来京公干的同僚,偶然听闻……”
“陈大人。”
冷帝忽然唤他,声音依旧平稳。
冷帝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朕最近,每日对镜自照。”冷帝背对着他,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种疲倦,“总觉得白发又添了许多。恐怕……真是年岁不饶人了。陈大人,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陛下!”陈一丹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凳上滑跪在地,“臣万万不敢有此念!陛下春秋正盛,龙筋虎骨,定当万岁……”
“是么?”
冷帝转过身。
那一瞬间,陈一丹看见皇帝眼中所有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既然没有这种念头——”冷帝一步一步走近,“那你为何,把朕当做三岁童稚一样糊弄?嗯?”
最后那个“嗯”字,轻飘飘的,却让陈一丹浑身的血都凉了。
“陛下!臣不敢!臣不明白!”他重重磕头。
“不明白?”冷帝在他面前停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陈一丹,你这些年与江南的书信往来,何止百封?江南那些‘同僚’想在京城谋个缺、走动个关系,哪一桩不要先来拜拜你这尊菩萨?更不用说……”
他顿了顿,一根一根钉进陈一丹耳中,“江南这些年的桩桩件件,你陈大人,真当自己只是个帮忙递句话的中间人?”
陈一丹瘫软在地,官袍下摆浸出一片冷汗的深色。
“陛下……陛下!”他只能嘶声重复这两个字,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臣不敢!”
“不敢?”冷帝蹲下身,唇角那抹笑意残忍而清晰,“那要不要等沐柳回京,朕让她带着账册证物,亲自来跟你对质对质?陈一丹,你若铁了心要走死路——”
他凑近些,气息拂在陈一丹冷汗涔涔的额角:
“朕现在就成全你。如何?”
“陛下!陛下!”陈一丹终于崩溃,眼泪混着冷汗淌了满脸,“臣……臣有罪!臣有罪啊!”
“有罪?”冷帝重复这两个字,缓缓站起身。
他朝侍立角落的李敏使了个眼色。李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暖阁厚重的门扉轻轻掩上。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龙涎香的雾霭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将皇帝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陈一丹。”冷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你告诉朕,你的罪……是什么呢?”
“臣……臣不该结党营私……不该与地方官员往来过密……”陈一丹伏在地上,语无伦次。
“结党营私?”冷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无端令人胆寒。
笑罢,他轻轻摇头:“陈大人,你也未免太瞧不起你自己了。”
他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若此刻朕将你交到邢昭的刑部大牢,你觉得,他……会只用‘结党营私’这四个字给你定罪么?”
陈一丹浑身剧颤。
“江南这些年。”冷帝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像敲在陈一丹的命门上,“操控盐价布价,逼得百姓以粮换物,变相盘剥;擅自允准钱庄私印钱票,扰乱泉货;更在田赋漕粮上做尽手脚,欺瞒朝廷……”
他每说一桩,陈一丹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桩桩件件,你自己扪心自问——”冷帝的目光如冰锥,直刺他眼底,“哪一件,与你陈一丹毫无干系?你此番上书弹劾沐柳,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嗯?”
最后那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陈一丹几乎窒息。他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模样,冷帝脸上的冰霜之色反而渐渐化开,重新漾起笑意。
“起来说话。”他挥了挥手,“朝廷从三品的户部侍郎,这般连跪带爬,成何体统?起来。”
“是……是……”陈一丹挣扎着爬起来,慌忙整理歪斜的官帽和皱巴巴的袍服。
“陈一丹,你要明白。”冷帝注视着他狼狈的动作,缓缓道,“若朕真想要治你的罪,此刻你该在的地方,是刑部大牢阴湿的诏狱,而不是朕这暖春阁。朕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等到陈一丹勉强站稳,才清晰而缓慢地说:
“你,要想好了再答。”
陈一丹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哑声道:“陛下……请讲。”
冷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
“现在,你在江南……还说得上话么?”
漫长的沉默。
陈一丹垂下眼,脑中飞速权衡。冷汗慢慢止住,一种久经官场淬炼的本能,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回陛下……臣在江南有些故知,多年交情,还算……知心。”
“这样。”冷帝颔首,示意他再近前些。
陈一丹挪了两步,在御案前三尺处停下,垂手恭立。
“朕听闻,”冷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此番江南对沐柳怨声载道,主要是因她行事过激,擅改皇庄,影响了为朝廷募捐的正事……可有此说?”
陈一丹先是一怔。
随即,他几乎立刻躬身,语气变得顺畅而笃定:
“陛下明鉴。臣虽不敢说了如指掌,然以江南诸位同僚平日言行风评而论……应当如此。”
“哦……”冷帝身子向后靠进锦褥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这么看来,江南还是忠义之士多啊。倒是沐相,未免操切了。”
他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状似随意地问:
“那你估摸着,江南这些忠义之士,此番……能募捐多少?”
陈一丹咽了口唾沫,喉头发干:“臣估摸着……若朝廷明示恩典,或许……能有百万之数。”
“百万两。”冷帝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确是巨款。”
他点点头,像在认真考虑:“那这般吧,朕给沐柳去道旨意,让她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将这笔捐输收齐了再回京。如何?”
陈一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他急声道,背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臣方才……方才慌了心神,说了糊涂话!臣的意思是……至少两百万两!除此之外,粮草、盐铁、布匹等物资,想必也有义士愿捐……”
“是么?”冷帝眉梢微扬,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看来,沐相确实是行事过激,寒了忠良之心了。”
他抚掌,语气轻快起来:“既如此,朕不日便下旨,召沐柳回京。至于江南诸位……”
他顿了顿,看向陈一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除了眼下证据确凿已下狱的那几个,其余涉案人等,朕会告诉沐柳,不必再深究了。”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陈一丹全身。他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强撑着躬身:
“臣……代江南同僚,谢陛下天恩!”
“诶,谢朕做什么。”冷帝笑着摆手,“是他们忠义,朕心甚慰。”
他端起已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仍躬身立在那里的陈一丹。
“陈大人。”冷帝的声音依旧温和。
陈一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古人云,”冷帝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言必信,行必果。”
他微笑着,看向陈一丹瞬间僵住的脸,缓缓吐出最后几个:
“你,要好好体会这句话。”
陈一丹站在原地,官袍下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