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漩涡翻涌不息,黑雾卷着碎光,在极北迷雾上空盘旋震荡。
巫师立于寒冰石屋前,黑袍猎猎,望着被轮回之力裹挟的萧逸残魂,神色肃穆。方才定下轮回契,只是锁住了两人生生世世的宿命牵绊,可天道惩戒犹在,轮回轨迹摇摇欲坠。
沈清棠前世冤死,执念深重,魂魄游离三界边缘,迟迟不肯入轮回;萧逸逆天启禁术、擅改天命,早已被天道记过,若只是寻常入轮回,百世磨难下来,两人很容易擦肩而过,甚至生生世世永不相逢。
想要斩断天道阻碍,稳固轮回契,唯有最后一条路 ——完整灵魂献祭。
以萧逸仅剩的全部残魂为薪火,以轮回契为媒介,以自身永世沉沦做代价,彻底献祭于天道,换取两道魂魄安稳转世,抹去前世刀兵相向、家国对立的宿命枷锁,只留一缕情缘红线,系住来生重逢的机缘。
巫师抬手轻引,半空的轮回漩涡缓缓下沉,将萧逸那几近透明的残魂托至寒冰祭坛之上。
残魂虚浮飘摇,早已没了帝王威仪,只剩一心执念,温柔又孤绝。他隐约感知到接下来要承受的代价,却没有半分退缩。
“你可想好了。” 巫师声音沉冷,一字一句道,“轮回契已定,已保来生有缘相逢。若再行完整灵魂献祭,便是主动向天道领罚。从此以后,你魂魄本源尽散,不入三界名录,不沾六道轮回福气,百世转世皆命途坎坷、孤苦飘零,失忆、磨难、别离,生生世世如影随形。更甚者,你会彻底遗忘所有前尘,唯独心底那一点寻她的本能,刻入魂灵最深处,永世不灭。”
萧逸残魂微微起伏,似是轻轻颔首。
“我愿。”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过江山万座。
他见过她半生戎马,见过她含冤惨死,见过宫墙染血、墓碑孤凉。他欠她一场安稳,欠她一次无拘无束的相守。
若平庸轮回只能随缘擦肩,那他甘愿以灵魂为祭,扛下所有天道惩罚,把所有苦难自己包揽,换她来生平凡安稳,无战乱、无权谋、无箭伤、无辜负。
只要她安好,他百世孤苦,又何妨。
巫师轻叹一声,再不多劝,抬手结印,冰封的地面裂开细纹,地底涌出幽幽冥色流光,缠绕上萧逸的残魂。
灵魂献祭,自此开启。
天地间风起云涌,极北迷雾骤然翻卷,隐有雷鸣自九天落下,是天道震怒的预兆。一道道无形的天道枷锁从天而降,缠上萧逸的魂体,一点点剥离他最后的意识、记忆、本源灵力。
那种痛,比毒箭穿心痛彻百倍,比祭坛枯坐七日更煎熬。
魂魄像是被万千利刃割裂,一寸寸碾碎,再被轮回之力重新糅合、封印。前尘往事,帝王霸业,宫墙情仇,镇远风雪,与沈清棠相遇相知的点点滴滴,一点点从他魂灵里剥离、淡去、消散。
他记得她银甲临风的模样,记得孤崖立誓的温柔,记得宫墙外她倒下的绝望,可此刻,那些画面正在一点点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尘。
他想牢牢记住,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献祭之力抹去前尘记忆,只留一句执念刻在灵魂深处 ——找到她,护她,不负她。
“以我萧逸残魂全祭,愿承天道所有惩戒。”“愿折自身百世福运,换沈清棠来世无伤无灾,俗世安稳。”“愿斩断家国对立宿命,褪去将相帝王命格,来生只做红尘凡人,与她寻常相逢。”“愿魂灵永受轮回孤寂,换她余生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他在心底默默起誓,每一句,都耗损一分魂灵本源。
冥色流光越来越盛,将他整缕残魂缓缓吞没。他的身形越来越淡,近乎透明,眉眼间最后的温柔也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却执拗的魂核,被轮回契牢牢包裹。
巫师神色凝重,不断以自身修为稳住阵法,抵挡天道雷罚,护住那枚绑定两人宿命的相思石,不让外力击碎情缘红线。
“逆天献祭,以魂抵债,从此你无前世、无身份、无福报,百世轮回皆坎坷。唯情缘一线不破,生生世世,寻她不止。”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残魂彻底融入阵法,化作点点微光,尽数献祭于天道轮回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无声的震颤,转瞬归于平静。
迷雾渐敛,雷云散去,天地重归清冷。
灵魂献祭,已成。
萧逸散尽完整魂灵,以自身百世孤苦、命途坎坷、失忆飘零为代价,换得沈清棠安然入轮回,前世伤痛尽数消解,转世平凡人家,一生远离朝堂战乱、刀光剑影。
而他,被轮回契与相思石锁住那一缕本能执念,投入无尽轮回洪流,开始百世漂泊,历经人间百态,尝尽孤寂离散,每一世都在茫茫红尘里,下意识寻找一个模糊的身影,却总记不清模样,道不明缘由。
只知道心底空了一块,总要找到某个人,才能安稳落幕。
巫师望着渐渐平息的轮回漩涡,手中悬浮的相思石温润流光,一分为二,一缕随风飘向凡尘,投入沈清棠转世之路,一缕藏入萧逸魂核,随他坠入百世轮回。
自此 ——前世君臣家国仇,化作今生红尘陌路缘;前世毒箭穿心憾,化作来生人海相逢盼;前世祭坛枯坐七日执念,化作灵魂献祭的永世承担。
所有的风雨、伤痛、亏欠、遗憾,都由他一人在轮回里慢慢偿还。
只为等某一世,人间烟火寻常,她是安稳无忧的苏暖,他是浮沉半生的顾辞。人海一眼重逢,心底那沉睡百世的执念骤然苏醒,说不清缘由,道不清前尘,却一眼心动,一生沦陷。
灵魂落祭,宿命锁死,百世磨难,一人独担,前尘皆葬轮回里,只留今生,再续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