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红光彻底散尽,密林重归死寂,唯有斑驳的上古符文,还残留着些许逆天禁术的余温。
萧逸倒在阵法中央,身躯早已冰冷,帝王龙气、半生寿元、大半魂魄,皆已献祭给禁术,可他并未如预想般魂飞魄散,一缕残魂携着不灭的执念,挣脱了身躯的束缚,飘在祭坛之上,虚无缥缈,却始终不肯散去。
他能感觉到,禁术已然启动,为沈清棠的魂魄铺就了轮回之路,可他心中依旧不安。
逆天而行本就违背天道,禁术变数难测,他怕天道惩戒,打乱她的轮回轨迹;怕她来生忘了前尘,独留他一人守着回忆;怕他们即便重逢,依旧隔着宿命鸿沟,再续一世遗憾。
单凭祭坛禁术,终究无法笃定重逢的机缘,他必须寻得更稳妥的法子,锁住两人的轮回牵绊,确保来生能跨越山海找到她,护她一世无忧,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叶国古籍中曾有记载,极北漠北之地,苦寒绝境深处,隐居着一位上古巫师,通晓阴阳轮回,能改宿命羁绊,以魂魄执念为祭,可定下生生世世的轮回契,只是这位巫师性情古怪,常年隐于迷雾之中,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寻其踪迹,且求契者需付出惨痛代价,从无例外。
换做从前,身为叶国太子、后来的帝王,他从不会信这些玄虚之术,可如今,他已是一缕残魂,一无所有,只剩满腔执念,为了沈清棠,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魂飞魄散,他也要去寻。
残魂飘离祭坛,没有丝毫留恋,越过叶国万里江山,朝着极北漠北的方向而去。
没有身躯的依托,残魂极易被天地灵气冲散,一路之上,狂风卷着黄沙,烈日灼着魂体,每前行一步,都伴随着魂体撕裂般的痛楚,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在天地间,可一想到沈清棠,想到来生的约定,便咬牙强撑,循着古籍中记载的方位,艰难前行。
不知飘了多少时日,越过冰封的雪山,穿过漫天的风沙,踏入终年不散的迷雾之地,极北苦寒绝境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里寸草不生,寒气刺骨,即便是魂魄之体,也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迷雾浓稠如墨,遮天蔽日,辨不清方向,周遭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透着诡异与荒凉。
萧逸的残魂在迷雾中辗转,早已虚弱不堪,魂体近乎透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沈清棠的名字,靠着这缕执念,在迷雾中摸索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迷雾深处,忽然出现一座简陋的石屋,石屋由寒冰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屋前立着一道苍老的身影,身披黑袍,头戴斗笠,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周身萦绕着神秘的轮回气息,正是那位隐居的上古巫师。
“既已逆天献祭,何苦再寻至此,徒增罪孽,魂飞魄散,值得吗?”
巫师的声音沙哑苍老,如同金石摩擦,却穿透迷雾,清晰地传入萧逸耳中,仿佛早已洞悉他的来意。
萧逸的残魂飘至石屋前,微微躬身,语气虔诚而决绝,即便魂体虚弱到极致,依旧带着帝王的风骨,更藏着化不开的深情:“前辈,晚辈已知逆天禁术凶险,也甘愿承受所有代价,只求前辈相助,定下我与清棠的轮回契,来生让我找到她,护她安稳,相守不离,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晚辈都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他没有隐瞒,将自己与沈清棠的前世纠葛、弑父夺位的苦衷、毒箭穿心的遗憾、祭坛献祭的执念,尽数告知巫师,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满是不甘与深情。
“她是兰国女将,我是叶国帝王,家国对立,宿命相斥,这一生,我倾尽江山,背负骂名,终究没能护她周全,让她含冤而死,我欠她太多,来生,我只想做个寻常人,陪她岁岁年年,不再让她受半分苦。”
巫师沉默良久,周身的气息愈发凝重,迷雾在他周身流转,似在窥探他的执念深浅。
“你可知,定下轮回契,需以你残存的全部魂魄为祭,剥离所有帝王傲气,忘却前尘过往,只留一丝寻她的执念,坠入轮回炼狱,历经百世浮尘之苦,方能换得与她一世重逢的机缘,且来生她未必记得你,你们依旧要历经磨难,稍有差池,便是永世不得相见,你当真不悔?”
萧逸没有丝毫犹豫,残魂微微颤动,却透着无比坚定的意志:“我不悔。只要能换她来生安稳,只要能有机会守在她身边,别说剥离魂魄、历经百世之苦,就算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不后悔。”
他这一生,被皇权束缚,被家国牵绊,活得克制又痛苦,唯一的执念,便是沈清棠。
江山、权位、名声,他早已抛却,如今只剩残魂一缕,能用来换她来生安稳,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巫师看着他这缕执念深重的残魂,终究是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痴儿,当真是痴儿,自古情字最伤人,竟能让一代帝王,甘愿舍弃一切,逆天至此。罢了,念你执念深重,我便帮你这一次。”
说罢,巫师抬手,指尖凝聚起一抹淡金色的轮回之力,缓缓注入萧逸的残魂之中,随后取出一块通体剔透的相思石,石上刻着繁复的轮回纹路,正是定下轮回契的媒介。
“将你最后一丝执念注入此石,我以轮回之力为引,定下你与沈清棠的宿命牵绊,来生,她生于寻常人家,无家国重担,你亦褪去帝王身份,历经苦难,于红尘中寻她,这相思石,会化作你们重逢的信物,助你找到她。”
萧逸依言,将心底最后一丝关于沈清棠的执念,尽数注入相思石中,残魂因执念剥离,愈发虚弱,几乎要彻底消散,可他眼底却满是释然与期待。
巫师指尖轻捻,口中念起晦涩的轮回咒语,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相思石,石身渐渐泛起柔和的光晕,将他与沈清棠的魂魄印记,牢牢绑定在一起。
“轮回契已成,自此,你将坠入轮回炼狱,历经百世磨砺,忘却前尘,只留寻她执念,而沈清棠,将抹去前世所有伤痛,转世为寻常女子,安稳度日。切记,来生重逢,皆是宿命,不可强求,不可逆天,方能相守终老。”
咒语落下,相思石化作一道流光,融入萧逸的残魂之中,一同坠入轮回漩涡。
萧逸的残魂在漩涡中渐渐消散,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沈清棠银甲临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清棠,等我。来生,我定会找到你,这一次,我不再是帝王,你不再是将军,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粗茶淡饭,相守一生,再也没有家国纷争,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极北迷雾之中,巫师望着轮回漩涡的方向,轻轻叹息:“逆天改命,情根深种,只愿你们来生,得偿所愿,不负这百世轮回之苦,不负这倾尽一切的深情。”
寒风依旧呼啸,迷雾渐渐散去,萧逸的残魂,带着相思石与轮回契,坠入无尽轮回,历经百世磨难,只为等待与她重逢的那一天。
祭坛献祭,是他逆天的开始;寻访巫师,是他执念的延续;百世轮回,是他换来生的代价。
前世的遗憾,前世的亏欠,都在这场轮回之约中,化作宿命的牵绊,前世篇章,至此彻底落幕,而今生的故事,正随着轮回齿轮的转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