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川西的冬天终于落了地。不是北方那般刀削斧劈的寒意,是湿冷,从山谷底渗上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衣服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观星台上的太极图每天清晨都被霜描一遍轮廓,阴阳鱼的边缘白生生的,太阳出来化一层,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能挂到中午。
张明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冷的了。大概是站桩满两个月之后,丹田深处那块暖热就像个被调好闹钟的炭炉,外面越冷它越稳。他把这种感觉记在陈嘉的共享表格里,措辞尽量客观:“十二月中旬,室外气温约三度,站桩满一个时辰,手脚不僵,丹田持续暖热。”陈嘉在后面回了一条:“你的丹田暖度持续曲线已经连续两周走平,可能进入平台期。”周小舟在底下跟了一条:“什么是平台期。”陈嘉回:“就是暂时不会涨,但也不会掉。”周小舟又跟:“那我的什么时候能掉——我现在每天晚上热得蹬被子,方慎说我半夜把被子踢到地上三次,等会他为啥知道。”方慎在后面回了四个字:“想塞住你如电钻的鼾声来着,记得感谢我,第四次是我捡的。”
火锅小分队的名声在青岚通上已经传开了。起初只是周小舟在“山外”板块发了几张火锅的照片——红油翻滚的锅底,码得歪歪扭扭的萝卜片,桂树叶子飘在石板上的背景。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加餐。”底下有人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是一个废弃偏院,又问具体在哪,他就不回了。
后来照片越传越多。温晴有一次把奴奴蹲在桂树根旁舔爪子的照片发上去,配了一句“它也想来蹭火锅”。奴奴左耳的缺口和肩胛骨上隐约可见的甲片纹路被眼尖的老生认出来了——“这只猫是不是之前蹲在不二门外面那只?我好像还是新生那会就见它在藤蔓墙附近转悠。”温晴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评论截图发进了小群,附了一行字:奴奴也是才来的。
再后来连食堂阿姨都在青岚通上发了条动态——“食堂最近夜间剩菜量明显上升。经查,某新生寝室存在夜间自行开伙行为。根据院务规定第三十七条,宿舍区禁止使用明火灶具。请在废弃偏院开伙的同学注意用火安全,并自行打扫卫生。另:你们上次落在桂树下的半瓶香油我放回食堂调料台了,下次别浪费。”配图是他们落在基地石板上的半瓶香油,瓶身上用标签纸写着“周小舟”三个字,大概是阿姨自己贴的。
底下回帖炸了。有人说阿姨好温柔,有人说这根本不是批评是宠溺,有人问那个废弃偏院到底在哪能不能也去蹭一顿。周小舟回了一句:“阿姨我们错了。下次香油多带一瓶给您放后厨。”阿姨没回,但食堂当天的萝卜排骨汤里萝卜片和排骨用料比平时足了一倍。周小舟端着汤碗看了看,说这是阿姨在给我加料。
随着火锅小分队的知名度上升,“山外”板块开始出现各种关于他们的猜测帖。有人说他们是在修炼一种失传已久的“食饵炼炁法”——通过反复烹煮特定食材,把食材本身的炁锁进汤底,再用汤底反哺丹田。周小舟在底下回:“没有啊,就是饿。”发帖人回他:“不可能,我观察你们快两个月了,每次火锅时间都选在月相转盈的节点。”周小舟把这条回复截图发到小群里,说这人比我自己都懂我什么时候吃火锅。陈嘉说那是因为你在青岚通上每次发“今晚火锅”的时间我都标记过,他说的时间节点没错——月相转盈那几天琅嬛圃的地气确实最活跃。周小舟说所以你也在研究我为什么吃火锅。陈嘉没有回复。
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在秘密基地养了一种叫“火髓”的灵兽,火锅只是用来掩盖灵兽吐息时的硫磺味。配图是周小舟上次在论坛发的萝卜片特写:萝卜片边缘泛起极薄的淡金,在照片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发帖人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不是普通的萝卜片,正常的普通萝卜涮火锅不会发光。这层金色是火髓幼崽啃萝卜时残留在食物表面的微量元素。”
周小舟把这条帖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火髓幼崽”的时候方慎正夹了一片刚涮好的魔芋往嘴里送。他说:“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多收复几只去下山挑战道馆了?说不定还能遇上一只黄皮耗子。”周小舟说:“可不可以挑战吃?”方慎说:“得了吧,吃辣你又吃不过我,份量又不够你两口嚯嚯的。”周小舟说:“你不也是被当成黑液了,评论区有人分析你手腕上的黑线能喷射黑色的蛛丝”方慎把魔芋咽下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也挺好,失败得慢。”宋知新等一众人听了默默得多扒了两口菜。
火锅小分队的讨论热度在陈嘉发了一条数据帖之后达到了一个小高峰。她的标题是《关于后山废弃偏院地气活跃度的初步观测》,正文把她这几个月在基地测到的地温数据、萤火虫密度和火锅发生次数做了一张散点图,结论是:“该偏院的地炁活跃度与火锅频率呈正相关,暂无法确定因果关系。”底下有人问她是不是在说火锅能激活地炁,她回了一句:“我只是呈报数据。想要得出结论还要更多的样本量。”周小舟在底下跟了条回复:“也就是说多涮几次火锅地炁就会变旺?那我们下学期每天涮。”陈嘉回:“相比数据的充足。你的体重可能会充足得更快。”
十二月中旬的符箓课,余先生把课程内容从微光符推进到了第二枚符文——“清心符”。她站在讲台上,把一张画废了的清心符举到光底下给大家看废笔是怎么拐错方向的。“清心符比微光符多四十八个转折——总共一百二十个。多了这四十八个,难度翻的不止一倍。微光符只需要牵引炁沿着符胆外沿定一个锚点,像把静心符布面上的‘息’移到朱砂纸面上;清心符要求符与持符者的呼吸同步动。你吸气时笔尖只能轻压在纸面上,一呼一吸之间朱砂必须干到刚好不晕染的程度。画错没关系,重画。”
周小舟在台下小声嘀咕:“一百二十个转折,我连七十二个都还在数。”方慎在旁边说了句“多四十八个,你没心算吗”,周小舟说我的心算能力在站桩的时候已经被秦先生拿去加热丹田了。
张明没有参与他们的数学争论。他铺开朱砂纸,调好朱砂,开始临摹清心符的起手式。起手和微光符一致——都是从右下往左上回锋,但清心符的第二个转折要压得比微光符更深,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他画到第三十八个转折的时候笔尖微微偏了一下——和之前微光符的偏角一样,往震位方向偏了半毫米。他没有纠正,只是顺着偏角往下走。余先生路过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说“偏得不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他记住了赵临川的偏角。那不是错误——是握笔方式决定的,赵临川的拇指在笔杆上压了三年的那道凹痕已经把笔杆的方向固定了。他的拇指嵌进那道凹痕,笔杆自然就往震位偏。
纹绣课上温晴的符胆自带江南柔韵。余先生有一次课后把她单独留下,递给她一枚用旧的薄荷梗和一小截紫苏茎,说奴奴现在是靠梦尘塑形,等开春后会更依赖她本身的炁,“到那时候光靠梦尘也不够,得换它认得你的味道来调香,比如薄荷引梦,紫苏定魂。”温晴把紫苏茎放在袖口内侧,和校服上微光符的针脚平行。奴奴蹲在课桌角上,偏头看了一眼那截紫苏茎,凑近嗅了嗅,又抬头朝她轻轻眨了一次眼。
与此同时,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修行交流也在细节中浮现。青岚通上时不时会有局部的学术交流,比如有人发帖在问——“谁知道怎么让静心符在梦里发光?”有人回帖说把朱砂笔压在丹田处推炁,另一人回复自己推了好几天,笔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把被子烫出一个洞。后来有老生现身解释:推气时把意念放在呼吸上,不要刻意去想“发光”这个词。符纸对“光”的回应不如对“呼—吸—无”的连续态敏感。只要你把呼吸调整到和那枚符的笔顺同频,符光自然而然就达成了。张明看完帖子,回到自己的笔记里重新翻了一遍余先生课上关于微光符的那页墨迹,在页脚补了一句:“符也是自己的炁,越刻意推炁反而会南辕北辙吧。”
周三傍晚,张明在回廊上溜达的时候碰到了陈嘉。她正蹲在知机阁外面一棵老松树底下,用铁尺量树干底部一个裂缝的宽度。白术蹲在旁边的树根上,尾巴慢慢悠悠地晃,偶尔偏头喵一声。
“你在量什么。”张明问。
“树缝。上个月这里的树皮裂了一道口,现在口子在缩小。”她把铁尺举给张明看,今天量出来的缝宽比上周少了将近一毫米,“现在是十二月,正常松树在冬季的树皮裂缝只会因低温收缩而扩大。这棵树在逆势收缝。而且你发现没有,这只猫从来不在别的树上蹲这么久。”她把铁尺收回去,继续在本子上写,“我怀疑这棵松树下面有东西——可能是地脉的一个支节点,也可能是土里有旧器。白术只蹲在炁特别活跃的地方。”
张明想起方慎也说过类似的话。方慎说白术不是在蹲树——它是在蹲树下的地气。陈嘉说要不下学期找姜先生借个探钻往下取一截土芯看看。张明说那得先把白术引开,不然你不一定能靠近那截裂缝,白术可凶了。陈嘉低头看了白术一眼,猫正用尾巴扫过树皮上新合拢的纹路,瞳孔收成一条极细的竖线,直勾勾盯着她。写本本的手顿了一下,她说那下学期再说。
十二月下旬,青岚通上出了一条全院置顶的公告。标题是《关于本学期冬季校运会的通知》,发帖人是苏守拙本人。
“各位同学:本学期冬季校运会定于冬至前一周举行,为期四天。具体安排如下——第一天上午:太极推手擂台赛,初赛。第一天下午:炁感障碍接力赛,初赛。第二天上午:符箓定向越野,初赛。第二天下午:法器投掷与静坐耐力赛,初赛。第三天全天:新增项目——梦境拉力障碍赛,初赛。第四天:各项目复赛及决赛。”
底下附了一段竞赛规则说明:“本次校运会所有团体项目均按年级分组,同年级之间组队互相竞赛。太极推手为单人赛,按年级分组抽签对阵,逐轮晋级;炁感障碍接力赛为四人团体赛,同年级自由组队;符箓定向越野为双人赛,不同年级自由组队;法器投掷与静坐耐力赛为单人赛。新增项目‘梦境拉力障碍赛’为四人团体赛,规则如下——四人一队,不同年级自由组队,在青岚梦境中以团队形式构建交通运输工具,从起点出发,越过中途障碍,最先到达终点者胜出。运输工具的形式不限,但必须由全体队员在梦境中自行构建并稳定操控。飞行高度以山脉至青岚镇为界,不得越过镇外溪流及山顶钟楼以上空域。交通运输工具的构建必须在比赛时间内完成,不得使用预先准备好的器或符。速度不宜过快——本次赛道地形复杂,过快容易撞上阵法障碍。”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本次校运会不设金银铜牌。第一名奖品:各科先生提供的旧器一件。第二名奖品:食堂特供火锅券两张。第三名奖品:免早课站桩一周。其余名次:泡萝卜一碟。”
消息一出,全校都炸了。张明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几个师兄在讨论太极推手擂台赛的策略——一个说要用云手的第三式当起手,另一个说云手太慢,不如直接用揽雀尾封对方的肘。后桌两个师姐在商量符箓定向越野的组队,其中一个说要把每个打卡点的坐标提前输入excel,另一个说实体数据在变阵的时候会偏轴,不如用定位针。更远一桌的师兄们则在讨论梦境拉力赛该用什么工具,“这新项目有意思,我记得去年应该是‘以梦为马’,在共梦空间里一起进入青岚梦境,比拼谁构造出来的马更稳定,更有灵性。”,“别说了,去年最大的洋相就是我出的,别问我凝出了什么,反正灵性是挺有灵性的,还duangduang的”。
有人开始翻各年级的高手名录。新生这届符箓最强的公认是宋知新——他已经能完整画出微光符和清心符并叠在一起组合运作,别的新生还在单绣微光符。太极推手最被看好的也是他——云手打得最标准,秦先生上节课让他和周小舟演示推手拆招,他三圈就把周小舟的肘带歪了。
张明低头喝汤。他在想自己要不要报名——符箓定向越野可以组队,但太极推手是单人赛。他的云手练了几个月,每天在观星台上跟着秦先生一遍一遍地转腰推手,但从来没跟真人对抗过。推手的时候掌心要贴着对方的掌根,炁感虽有,却没在实战中真正用过。
温晴在涮菜间隙轻声问他们谁要组队。陈嘉拿着筷子快速计算了一遍距离与温差的关系决定参加符箓定向越野并已经开始拆解地图的偏差角度;周小舟眼睛盯着置顶帖说火锅券只有两张必须拿下,方慎淡淡补了一句静坐耐力赛更有可能,他屁股往铲子上一坐就能坐一整夜。张明端起茶杯掩住半张脸,没有说他私下已经把余先生留堂时改符的“呼—吸—无”节奏和云手的腰转频率叠在了一起。他觉得云手的腰每转一圈,丹田那团暖热刚好能推到虎口两次。打到第四遍的时候稳定在一个呼吸两次腰转的节律上——稳是够稳了,但量还不够。
当晚他们从食堂出来拐去基地的路上,发现青岚通上又炸了一波——有人把第六章年鉴里那条知机阁厕所阵眼往事翻了出来,底下有个新生ID跟帖,发言非常简短,说他昨晚按帖子里描述的方法去蹲了图书馆厕所,裤子铺好,厕纸...不对,符也叠好了,刚开始蹲下运气,“忽然底下一震,下面炸了。”他写得磕磕绊绊“先冲上来的是炁,紧随而来的,那些玩意都跟着蹦起来了。”帖子最后补了一句:难怪今天在知机阁一楼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味道,原来又有人半夜去开餐了,还真是个小馋猫。周小舟把这条帖子从头念到尾,方慎难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梗外有梗。”
张明把这条轶事翻完,想起赵临川握笔的姿势。他偏掉的半毫米针脚从来不叫失误。余先生之所以把它放进失误标本盒,也许只是因为它是一次偏离默认规则的现实——其实并没有完美的闭环,本身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定角度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