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枯坐七日
沈清棠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漠北镇远关的风,终年凛冽,卷着黄沙,掠过她的墓碑,碑身刻着的 “忠武昭烈将军沈清棠” 几个字,被风沙磨得愈发深沉,如同萧逸心底化不开的痛。
国舅叛党已尽数伏诛,兰国朝政重新安定,景帝退位,新君登基,两国边境重归和平,再无战火硝烟,他兑现了与她的止戈誓言,可那个与他一同立誓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叶国朝堂早已步入正轨,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天下苍生安居乐业,他成了万民敬仰、权倾天下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享尽无上荣光,可这偌大的皇宫,无边的疆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的人,更困住了他那颗早已随她死去的心。
没有她的江山,再繁华也是荒芜;没有她的人间,再温暖也是寒凉。
处理完两国所有事务,压下所有朝堂非议,萧逸遣退了所有侍从与护卫,孤身来到叶国皇宫深处,那座尘封百年的先祖祭坛。
这座祭坛,藏在皇宫后山的密林之中,终年云雾缭绕,阴气森森,是叶国皇室最大的禁忌。相传祭坛之下,封印着上古逆天禁术,以自身寿元、魂魄、帝王龙气为祭,可逆天改命,唤回逝者魂魄,代价却是永世不得超生,魂魄永坠轮回炼狱,受尽苦楚。
百年以来,历任帝王皆对这座祭坛避之不及,严令禁止后人靠近,唯恐沾染禁术戾气,祸及家国。可此刻,萧逸却义无反顾地踏入这里,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什么都没有了,江山、权位、名声,皆可抛却,他只要她回来。
只要能让沈清棠重生,能再见到她一面,能弥补这一世所有的遗憾,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哪怕魂飞魄散,他也心甘情愿。
祭坛由青灰色巨石砌成,古朴斑驳,刻满了晦涩难懂的上古符文,符文之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透着诡异而强大的力量。祭坛中央,是一方圆形石台,石台之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涌动,那是禁术启动的核心。
萧逸缓步走上祭坛,褪去一身华贵的帝袍,只着一身素白里衣,静静盘膝坐在阵法中央,脊背挺直,如同他初见沈清棠时那般,身姿挺拔,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死寂。
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出祭坛石壁上记载的禁术印诀,开始静心凝神,引动自身龙气与魂魄,为启动禁术做准备。
第一日,天光大亮,阳光透过密林缝隙,洒在祭坛之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如同石雕,脑海里全是沈清棠的身影。
是镇远关前,她银甲临风,英姿飒爽,眉眼清冷,回眸看他的模样;是落雁峡中,她浴血奋战,身负重伤,却依旧不肯退缩,倔强护着麾下将士的模样;是庆功宴上,她一身朝服,端庄傲骨,当众拒绝他的贺礼,却眼底藏着难掩动容的模样;是宫墙之下,她毒箭穿心,从马背上坠落,满眼不甘,永远闭上双眼的模样。
一幕幕,一帧帧,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刻骨铭心,痛彻心扉。他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守住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没有勇气坚持下去,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第二日,天色阴沉,乌云密布,狂风卷起密林落叶,拍打在祭坛石壁上,发出簌簌声响,寒意渐浓。
萧逸依旧盘膝而坐,气息开始变得微弱,引动龙气耗损了他大半心力,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干裂,却依旧没有起身,没有进食,没有饮水,如同枯木一般,守在阵法中央。
他在等,等自身气息与禁术阵法完全相融,等魂魄与天地相连,等那一丝逆天改命的契机。
谋士带着侍从在密林外苦苦等候,跪求他离开祭坛,放弃禁术:“陛下,不可啊!这禁术是逆天而行,会遭天谴的,您是叶国帝王,身负家国重任,怎能为了一人,赌上一切,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啊!求陛下回宫,切莫再执迷不悟!”
祭坛之内,萧逸听得清清楚楚,却无动于衷。
天下苍生,他已护得安稳;家国重任,他已妥善安顿;唯独她,他护不住,留不下,这是他毕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愿。
苍生再安,没有她,于他何干?江山再稳,没有她,皆是虚妄。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密林外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透过风声,传了出去:“孤意已决,无需多言,若再敢阻拦,休怪孤无情。”
谋士闻言,满心悲痛,却再也不敢多言,只能带着侍从跪在祭坛外,日夜守候,祈祷奇迹发生,又恐惧那逆天的代价。
第三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湿了萧逸的发丝与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依旧纹丝不动,任由雨水冲刷,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与饥饿。
引动禁术的反噬,开始渐渐显现,他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叶国帝王独有的龙气,龙气不断被阵法吸食,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内力与生机,都在随着龙气的流失而快速消散。
可他眼底的光芒,却愈发坚定,只要一想到沈清棠能回到他身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代价,都变得微不足道。
第四日,雨停了,夜色降临,月色清冷,洒在祭坛之上,更显孤寂。
萧逸的气息愈发微弱,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承受着禁术带来的魂魄撕裂之痛,那是比刀山火海更甚的苦楚,魂魄被一点点剥离,与阵法相融,每一分拉扯,都如同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痛得他浑身颤抖,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他答应过她,若有来生,要早点找到她,要护她一生安稳,要与她做寻常夫妻,相守一生。
这个约定,他必须兑现。
第五日,晨曦微露,霞光漫天,祭坛之上的符文,开始隐隐发光,暗红色的阵法纹路,流光愈发明显,禁术的力量,渐渐被唤醒。
萧逸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周身龙气几乎被吸食殆尽,寿元也在快速流逝,原本年轻的容颜,眼角竟隐隐浮现出几丝细纹,头发也悄悄染上了几缕霜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魂魄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飘离身体,可他依旧死死撑着,双手结印,不断将自身仅剩的魂魄与寿元,注入阵法之中。
他在等,等第七日的到来,等阴阳交汇、天地灵气最盛的时刻,启动禁术,唤回她的魂魄。
第六日,狂风大作,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昏暗,祭坛周围的黑气愈发浓重,上古符文光芒大盛,透着诡异而强大的威压,周遭的草木,都被这股威压压得弯折在地,瑟瑟发抖。
萧逸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几乎没了气息,唯有双手依旧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心底那一丝执念,支撑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沈清棠临终前,那双盛满不甘与遗憾的眼眸,是她那句未说出口的歉意,是他们来生的约定。
“清棠,再等等我,就快了,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他在心底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却满是深情。
第七日,终于到来。
寅时三刻,阴阳交替,天地灵气汇聚,日月同辉,霞光与黑气交织,祭坛之上,符文漫天,阵法红光冲天,整个叶国皇宫,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笼罩。
萧逸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丝毫神采,只剩最后的执念,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自身剩余的所有魂魄、寿元、龙气,尽数注入阵法之中,口中念出晦涩难懂的禁术口诀。
“以我萧逸之命,以我帝王龙气,以我三世轮回,为祭,逆天改命,唤沈清棠之魂,许她来生安稳,无家国牵绊,无宿命苦楚,与我重逢,相守不离…… 天地为证,禁术为引,代价皆我承担,永不悔!”
口诀落下,祭坛剧烈震动,红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天地变色,风云涌动,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从祭坛阵法中爆发开来,冲破云霄,直达轮回深处。
萧逸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
他做到了,他终于启动了禁术,终于为她铺好了来生的路,终于能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生命力彻底耗尽,魂魄被禁术撕裂,他缓缓倒在阵法之中,双眼永远闭上,最后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沈清棠的笑颜。
枯坐七日,耗尽一切,只为换她来生。
他不知道,这场逆天禁术,最终会换来怎样的结局,不知道来生能否与她重逢,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魂飞魄散,永坠炼狱。
可他不后悔。
为了她,倾尽江山,付出生命,逆天改命,永坠轮回,他都心甘情愿。
祭坛之上,红光渐渐散去,符文黯淡,阵法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身躯,和一场跨越生死、逆天而行的深情执念。
这场枯坐七日的等待,这场倾尽一切的献祭,是他对她毕生深情的落幕,也是他们来世重逢的开端。前世的债,前世的憾,都在这场禁术献祭中,化作轮回的牵绊,静待时光流转,宿命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