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国京城的风,从暮春吹至初夏,本该是草木葱茏、暖意融融,却被漫天血色染得刺骨寒凉。
沈清棠的遗体,被国舅爷粗暴地悬挂在皇宫正阳门的门楣之上,尸身随风轻晃,银白战甲上的血污早已干涸发黑,心口那支泛着幽蓝寒光的毒箭,依旧深深嵌在血肉之中,触目惊心。
国舅爷软禁景帝,独揽朝政,对外大肆宣扬,镇北将军沈清棠通敌叛国、勾结叶国,罪证确凿,在平叛之际被就地正法,曝尸宫门,以儆效尤。一时间,朝野上下噤若寒蝉,昔日感念沈清棠守边之恩的官员百姓,虽满心悲愤,却迫于叛军淫威,敢怒不敢言。
只有沈府残存的老仆,趁着夜色,跪在正阳门外的长街上,遥遥叩拜,哭声压抑,却字字泣血。这位十五岁从军、半生戍守漠北,让边境胡人不敢南下牧马,护兰国百姓十余年安稳的女将军,没有马革裹尸还,没有战死沙场眠,反倒落得个通敌叛国的污名,曝尸宫门的下场,何其冤屈,何其悲凉。
沈清棠走了,带走了兰国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带走了沈家世代忠良的风骨,也带走了萧逸心底最后一丝光亮。
叶国大军的铁蹄,踏破了两国边境的宁静,以雷霆之势,长驱直入,直逼兰国京城。
萧逸一身玄色帝袍,策马立于大军阵前,面容冷峻,眼底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化不开的悲痛与滔天恨意。自得知沈清棠死讯的那一刻,他便成了没有心的人,江山、权位、天下苍生,于他而言,都不及她一抹笑颜,一丝气息。
他曾弑父夺位,只为护她周全;他曾手握重兵,只为守她平安;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让她受尽委屈,含冤而死,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全军听令,破城之后,只诛国舅叛党,不伤百姓分毫,务必寻回沈将军遗体,谁敢惊扰,格杀勿论!” 萧逸的声音冰冷沙哑,透过风声,传遍全军,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他要的从不是兰国的疆土,不是一统天下的霸业,他只要为她报仇,只要为她洗清污名,只要让那些害她惨死的人,血债血偿。
叶国大军势如破竹,本就军心涣散的兰国禁军,根本不堪一击,不过三日,便被攻破京城城门。铁蹄踏入京城的那一刻,百姓们非但没有恐慌,反倒纷纷走上街头,夹道相迎,他们知道,叶国大军前来,是为了给沈将军报仇,是为了清剿国舅叛党。
国舅爷躲在皇宫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听闻京城被破,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带着亲信逃窜,却被叶国暗卫堵在皇宫偏殿,当场擒获。
萧逸策马踏入皇宫,一步步走向正阳门,抬头望着门楣上悬挂的那道熟悉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无法呼吸。
不过数日,她却已这般憔悴,战甲残破,长发凌乱,再也没有了往日镇远关前,银甲临风、意气风发的模样。
“清棠……” 他轻声唤她,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翻身下马,不顾帝王身份,亲自爬上宫门,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遗体抱入怀中。她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轻得像一片枯叶,心口的毒箭依旧刺眼,萧逸看着那支毒箭,眼底恨意翻涌,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庞,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会让你再背负半点污名,所有害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给你陪葬。”
他抱着沈清棠的遗体,缓步走下宫门,玄色帝袍与她银白染血的战甲交织在一起,画面凄美又悲凉,周遭将士纷纷跪地,无人敢言语,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哀伤。
偏殿之中,国舅爷被按跪在地上,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萧逸,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沈清棠之死,皆是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求陛下开恩,留臣一条狗命!”
萧逸抱着沈清棠,立于殿中,目光冷冽如刀,扫过国舅爷,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你伤她性命,毁她清名,株连沈家满门,死罪难逃,开恩?你配吗?”
他抬手,示意左右,“拖下去,凌迟处死,株连其九族,所有参与构陷沈将军、参与政变的叛党,一律斩首示众,以告慰沈将军在天之灵。”
惨叫声、求饶声响彻皇宫,萧逸却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一步步走出偏殿,走向曾经那场庆功宴闹剧发生的凝香殿。
殿内繁花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将沈清棠轻轻放在殿内软榻之上,亲自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梳理凌乱的长发,褪去染血的战甲,换上一身素白长裙。他想让她走得体面,走得安详,不再有战甲束缚,不再有朝堂纷争,不再有家国牵绊。
随后,萧逸以叶国帝王之名,昭告天下,细数沈清棠一生功绩,十五岁戍边,二十岁掌关,半生戎马,忠心耿耿,所谓通敌叛国,皆是国舅奸人构陷,为其彻底洗清所有污名,恢复镇北将军之名,追封 “忠武昭烈将军”,以最高规格的军礼,厚葬于镇远关旁,让她永远守着她倾尽一生守护的北境山河。
同时,他下令释放被囚禁的沈舟,寻回沈家残存族人,善待沈府旧部,让沈家忠良,不至于彻底断绝。
做完这一切,萧逸孤身立于镇远关旁的墓碑前,碑上刻着 “兰国镇北将军沈清棠之墓”,字迹苍劲有力。
漠北的风,依旧凛冽,吹起他的衣袍,也吹起他无尽的思念。
他曾在这里,与她遥遥相望;曾在这里,与她立下止戈誓言;曾在这里,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可如今,只剩一抔黄土,一块墓碑,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清棠,我为你报了仇,为你洗清了污名,你可以安息了。”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声音温柔,却满是孤寂,“你说,若有来生,你不再做将军,我不再做帝王,只做寻常人,相守一生,不再分离。我等着,等到来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止戈誓言,终究成了空;一世情深,终究成了憾。
沈清棠陨落,一代女将,魂归漠北,她的忠魂,永远留在了她守护的山河之中。
而萧逸,终究是赢了天下,输了她。此后余生,他独守叶国江山,终身未再立后,守着两人的回忆,守着镇远关的风雪,守着她的墓碑,孤独终老。
他终其一生,都在践行那句 “护她一世周全”,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将军陨落,忠魂不朽,情深缘浅,宿命难违,前世的遗憾,前世的亏欠,都化作轮回深处的执念,静待来世,跨越山河,再续前缘,再也没有家国立场,再也没有权谋纷争,只做寻常烟火,相守岁岁年年。
血色宫墙的纷争,至此彻底落幕,沈清棠的一生,止于毒箭穿心,萧逸的一生,困于永世思念,这段跨越两国、生死相依的宿命情缘,在前世落下悲凉句点,却在轮回齿轮的转动中,埋下了今生重逢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