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国京城天牢,阴湿寒凉,终年不见天光。
石壁潮湿渗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沉重的铁链拖拽在地,发出冷硬刺耳的声响。沈清棠一身囚服,长发散乱,褪去了战甲朝服的风华凛然,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不改清冷傲骨。
枷锁缠身,身陷囹圄,她没有哭,没有怨,只有满心的寒凉与无奈。
半生戎马,忠肝义胆,到头来,落得通敌叛国的污名,被打入天牢,沈家满门禁足,世代忠良的名声,一朝蒙尘。
她不怕死,只是不甘。
不甘一腔赤诚被帝王猜忌辜负,不甘边境和平毁于朝堂奸佞私心,不甘她与萧逸孤崖立下的止戈誓言,就此破碎成空。
国舅爷一众党羽步步紧逼,日日在景帝耳边进言,催着下旨问斩沈清棠,借机清算沈家,彻底把持朝政大权。年迈的景帝本就心性昏聩多疑,被谗言蛊惑,渐渐下定狠心,只待择定吉日,便将沈清棠问斩,以绝后患。
消息悄然传出,先入了沈府,再传到黑风城。
萧逸端坐城主大殿,听完暗卫的回禀,指尖猛地攥碎了手中玉盏,碎裂的玉片划破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眸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极致的痛苦自责,周身气压冷得像漠北万年不化的寒冰。
“择日问斩……” 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破碎,“他要杀她?”
谋士垂首叹息:“太子,兰帝心意已决,国舅党羽把持朝堂,步步紧逼,沈将军已是死局。若再无外力介入,不出旬日,便是行刑之日。如今我方朝堂也暗流涌动,几位王叔联合老臣,借您私入兰国、私通敌将为由,步步施压,逼您自请废去太子之位,永居封地。”
内有朝堂逼宫,外有心上人命悬一线。
进退皆是死局。
萧逸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清棠立于关楼风雪中的模样,落雁峡里她倔强不肯随他离去的眼神,孤崖之上两人许下的岁岁平安、边境无戈的誓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
绝不能。
若他失去太子之位,被禁锢封地,便再无兵权、无势力、无资格插手兰国朝堂,只能任由沈清棠被斩首,任由战火重燃,任由毕生执念化为尘土。
若要救她,若要护得住边境安宁,若要与这乱世朝堂抗衡,他必须手握至高权柄,掌生杀,掌国运,掌自己与她的命运。
如今叶国老帝王病重缠绵病榻,神智时清时昏,早已无力理政,偏偏固执守旧,偏听偏信一众老臣弹劾,对他多有不满,迟迟不肯压制朝堂非议,甚至动了另立储君的念头。
温柔隐忍、循规蹈矩,换不来生路,也换不来心上人平安。
这条路,已然没有回头路。
萧逸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杀伐决绝,语气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备驾,回宫。”
谋士心头一震:“太子,您要……”
“欲救清棠,必先掌叶国天下。” 萧逸站起身,玄色披风猎猎作响,眉眼冷峻如刀,“老父昏聩,朝臣掣肘,外有兰国杀机,内有朝堂逼宫。既无人护我,无人护她,那我便自己夺这万里江山,自己定生死命运。”
他从不贪恋皇权,可如今,皇权是他唯一的筹码,是他唯一能劈开僵局、闯入兰国救人的底气。
当夜,萧逸悄然率领心腹暗卫,星夜赶回叶国皇宫。
深宫禁院,夜色沉沉,寒风穿廊,烛火摇曳不定。老帝王卧于养心内殿,气息奄奄,靠药石吊着残年,身旁仅有几名老太监守着。
萧逸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内殿。
殿内药味浓重,混杂着暮年的衰败气息。老帝王艰难睁开浑浊双眼,看见立在床前的萧逸,语气虚弱又带着几分威严:“你…… 还敢回来?私入兰国,私通敌将,朝野非议滔天,你可知罪?”
萧逸静静立在床前,没有跪拜,没有俯首,目光平静看着这位生养自己、却从未真正体恤过他的君王父亲。
从小到大,他活得克制隐忍,文武双全,恪尽职守,守太子本分,守家国规矩。可到了最后,危难之时,君王父亲只知猜忌苛责,朝堂老臣只知攻讦排挤,无人念他镇守边境之功,无人顾他半分情分。
“儿臣无罪。” 萧逸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我守边境,止战火,护苍生,从未有负叶国。朝野非议,皆是小人构陷;父皇偏听,亦是昏聩误断。”
“你放肆!” 老帝王气急,剧烈咳嗽起来,“逆子…… 你敢这般与朕说话?”
“儿臣不想争,不想反,可如今,有人要逼死我心上之人,有人要废我太子之位,有人要搅乱两国安宁。” 萧逸缓步上前,眸底冷光乍现,“父皇年迈,无力理政,偏信佞臣,动摇国本,已然不配再坐这龙椅。”
老帝王瞳孔骤缩,满眼惊骇:“你…… 你想做什么?你要弑父篡位?”
“是你逼我的。” 萧逸语气无波,没有半分犹豫,“若你肯下旨压下朝堂非议,借国力向兰国施压,保清棠性命,安稳边境,我依旧是你的太子,恭顺守礼。可你不肯,任由朝臣构陷,任由她赴死,那这帝位,你也不配再坐。”
他要的从不是江山,是救人的资格,是不再被人摆布命运的底气。
老帝王又惊又怒,想要呼喊侍卫,却病体虚弱,发不出多大声响。殿外早已被萧逸的心腹暗卫层层把控,宫内侍卫尽数被隔绝在外,无人能进。
深宫寂寂,唯有烛火轻轻晃动。
为了沈清棠,为了两国苍生止戈之约,为了不再任人宰割,萧逸终究选择了这条最决绝、也最背负骂名的路。
不多时,内殿传出一声微弱长叹,再无声息。
叶国老帝王,驾崩。
翌日清晨,宫中传出噩耗,帝王病重崩逝。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萧逸以太子之身,带兵入宫,掌控皇城禁军,以雷霆手段迅速稳住局面。凡是曾经弹劾他、逼他废位的老臣王叔,要么被即刻罢免削权,要么被安上罪名流放禁锢,朝堂一夜洗牌,再无人敢与他抗衡。
他以铁血手段,肃清朝堂,镇压异议,顺势登基,执掌叶国大权。
弑父夺位,终究落了千古骂名,可萧逸毫不在意。
世人骂他冷酷无情,骂他大逆不道,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一件事 —— 救出天牢里的沈清棠。
登基数日,萧逸坐稳帝位,手握叶国军政大权,立刻派出使臣,携国书与重兵压至兰国边境,向兰国景帝强硬施压。
国书言辞凛冽:其一,斥责兰国构陷忠良,冤屈沈家女将;其二,要求即刻释放沈清棠,恢复名誉,向叶国赔礼;其三,若执意一意孤行,不肯放人,叶国即刻挥师南下,踏平兰国边关。
大兵压境,国书强硬,兰国朝堂瞬间大乱。
景帝本就年迈体弱,经不住这般恐吓施压,日夜惊惧,心神不宁。国舅爷主战一派虽想硬撑开战,可边关将士皆知叶国兵力强盛,又念及沈清棠多年守边恩德,不愿再战,军心浮动,再也不肯附和。
朝堂分裂,军心不稳,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民怨四起。
景帝彻底慌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猜忌傲气,不得不放下身段,低头妥协。
天牢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锁链落地声响沉闷。
狱卒奉命前来,解开沈清棠身上的枷锁,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沈将军,陛下有旨,即刻赦你无罪,恢复官职,出宫回府。”
沈清棠微微一怔,抬眸望向牢外透进来的一缕天光,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早已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绝境之中,竟还有生机。
待到走出天牢,听闻叶国新帝登基、大兵压境、逼兰国放人之事,沈清棠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萧逸。
是他,为了救她,不惜弑父夺位,背负千古骂名,手握江山,以举国之力逼兰国放人。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安稳做他的太子,是她,是这场朝堂风波,逼得他走上了最决绝、最孤凉的一条路。
秋风掠过京城长街,卷起落叶纷飞。
沈清棠立于街头,望着叶国都城的方向,眼底泛起湿意,心头五味杂陈,感动、愧疚、心疼、动容,交织缠绕。
他夺了江山,负了名声,只为护她一人周全。
而萧逸端坐叶国金銮大殿,一身帝袍加身,眉眼冷峻威严,坐拥万里山河,却唯独心心念念,只有那刚出天牢、安然无恙的她。
弑父夺位,血染朝堂,他成了世人眼中的逆子暴君;手握江山,强势施压,他只为换她一世平安,不负孤崖誓言。
朝堂惊变至此,尘埃初定,他登帝位,她脱囹圄,宿命牵绊,更深一重,而两国之间,江山为棋,情分为劫,更大的纠葛与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