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可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对。她走进林念初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寻常,苏可平时不关门。
“林总,有一家国际投资机构通过中间人传话,想约你吃顿饭。”苏可的声音压得很低。
“哪家机构?”
苏可报了一个名字。全球排名前十的私募基金,管理规模上千亿美元,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中国半导体行业。
林念初想了想:“他们想谈什么?”
“对方没说,只说想‘交流一下对行业的看法’。”
“不见。”
苏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家基金手里的资源对我们开拓海外市场很有帮助。”
“资源不是白给的,是要拿东西去换的。”林念初把手中的笔放下,“这种级别的基金突然找上门,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看我们值多少钱的。现在见他们还太早。你回了吧。”
苏可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婉拒了。但对方没有放弃。隔了几天又通过另一个中间人传话,这次姿态更低,说不需要正式会谈,喝杯咖啡就行,十分钟就好。
苏可又来请示,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动:“林总,要不就见一面?十分钟而已。”
“不见。”林念初的态度依然坚决,“十分钟也是见面,见面就得谈东西,谈东西就得表态,表态了就被动了。你告诉他们,最近没有时间。”
苏可只好再次回绝。她心里觉得可惜,但林念初的决定她从不质疑。
然而那家基金没有就此罢手。他们见林念初这一关过不去,换了一个策略——直接找上了联盟里的其他成员。
苏可打听到消息的时候,气得手机都差点摔了:“他们私下接触了好几家联盟企业,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注资、技术支持、海外渠道,几乎打包了企业国际化所需的一切资源。条件只有一个——这几家企业必须在联盟内部‘发挥更大作用’。”
林念初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发挥更大作用’是什么意思?”
“就是分化联盟,架空咱们。”苏可咬着牙,“他们这是釜底抽薪。”
“不是釜底抽薪,是擒贼先擒王。”林念初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知道我是联盟的核心,绕开我去打外围。等外围都被拉走了,我这个核心也就转不动了。”
苏可急了:“那怎么办?那几家企业会不会真的被他们拉走?”
“不急。”林念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联盟那几家企业跟我们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倒戈。”
苏可不太放心:“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利益。”林念初掰着手指头数,“我们手里有订单分配权、有技术共享平台、有产能兜底机制。离开联盟,他们能拿到这些吗?那家基金给的钱再多,能保证他们的产线不空转吗?能保证他们的技术不落后吗?”
苏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林念初说得对。
果然,没过几天,那几家被接触的企业主动把对方的条件告诉了林念初。其中一家企业的老板姓郑,打电话过来时语气很诚恳:“林总,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这家基金条件再好,没有订单也是空话。咱们联盟能有今天,靠的是你带着大家走出来的,我们心里有数。”
林念初说:“谢谢郑总。”
郑总说:“不客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挂了电话,林念初对苏可说:“你听到了?一条船上的人。”
苏可笑了,但她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可是林总,不能光靠信任和利益绑定。万一哪天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呢?人心会变的。”
林念初点了点头,她觉得苏可说得有道理。信任是基础,但光靠信任不够。她让苏可起草了一份《联盟成员权益保障协议》,核心内容是:联盟内部的订单分配、技术共享、产能互助等机制,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退出,退出需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并支付违约金。
苏可看完草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一来,大家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是不让他们走。”林念初纠正道,“是让他们走之前想清楚值不值得。六个月的通知期,足够我们把他们的订单份额重新分配。违约金也能弥补一部分损失。这不是锁死他们,是增加他们的退出成本。”
苏可把协议发给了各家联盟企业,反馈出乎意料的好。大多数企业老板表示理解和支持,有人说“早该有这样的规矩了”,也有人说“有规矩才有方圆”。
签约那天,林念初破例请大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有人喝多了,拉着林念初的手说:“林总,你是我们这些中小企业的救命恩人。”林念初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互相扶持。”那人又说:“不是互相扶持,是你拉着我们往前走。没有你,我们早就被那些大公司吃掉了。”林念初没有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把酒喝了。
那家国际投资机构见分化不成,又换了一个策略。他们通过国内一家券商发布了一份针对半导体行业的研报,里面重点分析了起源科技的财务状况,结论写得模棱两可——“该公司虽处行业领先地位,但面临多重不确定性。”
苏可把研报打印出来放在林念初桌上,脸色铁青:“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放在哪家公司身上都适用。但在资本市场上杀伤力不小。所谓‘多重不确定性’没展开说,投资者怕的就是这种不说透的东西。”
起源科技的股价在研报发布后应声下跌了百分之五。苏可盯着屏幕,手都在抖:“林总,要不要发澄清公告?”
“不发。”林念初连研报都没看完,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苏可急了:“为什么?”
“那份研报里没有一句假话。不确定性的确是存在的,我们确实面临制裁风险、供应链风险、市场竞争风险。发澄清公告说什么?说我们没有不确定性?那是撒谎。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那眼看着股价跌?”苏可的声音都变了调。
“跌就跌。”林念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我们的基本面没变,过几天就会涨回来的。”
两天后,起源科技公布了一组数据——自研设备产能再创新高,成本又降了一截。市场看的是实打实的业绩,不是研报里的模棱两可。股价不但收复了失地,还创了新高。
苏可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林总,你这心脏真大。”
“不是心脏大。”林念初拿过那份研报重新翻了一遍,“是对自己的公司了解得够深,知道它值多少钱。”
晚上回到家,小银杏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图画书,书页翻到一半,一只小兔子的耳朵露在外面。傅司年从书房出来,轻声说:“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们公司的新闻了,股价跌了又涨了。”
林念初换好拖鞋,走到沙发前蹲下来:“嗯,有人捣乱。”
“什么人?”
“想买我们公司股份的人。”
“买到没有?”
“没有。”林念初把小银杏手中的图画书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孩子抱起来往卧室走。
傅司年跟在后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小银杏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出来。
林念初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前。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空。她想起几年前刚到海城的时候,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连灯都舍不得开。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房子里,窗户朝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也不打算停。
身后有人跟着她。那些联盟里的中小企业,那些信任她的客户,那些在实验室里熬通宵的工程师。她不能停。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可发来的消息:“林总,那家机构的中国区负责人又托人传话了,说想请你喝茶,不带助理。”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喝了一口水,打字回复:“不带助理也不见。”
苏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林念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加班。她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现在她是那个人们加班为之奋斗的目标。
傅司年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视遥控器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开电视,而是把遥控器放在一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安静中坐了很久,直到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