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槐树镇,打老祖宗那辈起就太平。镇子东头的老槐树,少说三百年了,枝桠伸得老开,像把大伞似地护着镇口。可这太平日子,到去年开春,算是到头了。
起因是镇西头的老赵家。老赵在省城做生意发了点财,回来就要光宗耀祖。怎么个光宗耀祖法呢?
他看中了镇子南边那块靠着清水河的荒地,说要建个“农家乐”,带民宿、钓鱼、烧烤,搞旅游。镇上不少人觉得是好事,能拉动经济。开工那天,鞭炮放得震天响。
可怪就怪在,动土第二天,镇上就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估摸四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个破布袋,脚上的布鞋都磨出了洞。他不声不响地绕着工地转,眉头拧成了疙瘩。最后蹲在河边,盯着哗啦啦的河水,半天没动弹。
当时负责监工的是镇长的外甥,叫李强,是个不信邪的愣头青。他看见这人鬼鬼祟祟的,就上去盘问:“哎,你谁啊?在这儿看啥呢?”
那人抬起头,眼珠子浑浊得很,声音却清楚:“这地方不能动土。河湾如弓,路直如箭,你们这是在弓弦上钉钉子,要出大事的。”
李强乐了:“啥弓啊箭的,神神叨叨的。我们搞建设,你懂什么?走走走,别耽误事儿。”
那怪人也不争,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土,盯着李强看了好几秒,看得李强心里有点发毛。
“钉子已下,弦必断。血光之灾,逃不掉的。”说完,他佝偻着背,沿着河岸走了,边走还边摇头叹气。
李强冲他背影啐了一口:“疯子!”
这事儿当笑话传了几天,也就没人提了。工程照旧,热火朝天。
农家乐的主体框架起来得挺快,眼瞅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封顶。可就在封顶前三天,出事了。
先是工地上的材料。好端端堆着的钢筋,半夜里哗啦一声塌了,把守夜的工人老刘埋在了下面。等人扒拉出来,早就没气了。奇的是,那堆钢筋塌得毫无道理,就像有只无形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镇上开始有人说闲话,想起那个怪人的警告。镇长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投了这么多钱,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安慰大家,说是意外,加强安全措施。
然而,意外这玩意儿,一旦开了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拦不住了。
老刘头七那天,他儿子,一个在镇上中学读高二的半大小子,放学骑车回家。那段路平得很,也没车,可他偏偏就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不深,水才到脚踝,可他就那么脸朝下趴着,淹死了。警察看了半天,说可能是突发疾病。可那孩子身体壮得像小牛犊,年年校运会拿名次。
紧接着,镇东头开小卖部的王寡妇,夜里听到后院有响动,以为进了贼,拿着擀面杖出去看。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倒在自家后院那口废弃的老井边,浑身骨头摔断了七八处,像是从高处掉下来的。可那井台,还不到人腰高。
不到半个月,三条人命。
这一下,全镇都炸了锅。恐慌像冬天的阴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屋顶上。大白天,街上都没什么人走动,家家户户门窗关得死紧。那建了一半的农家乐,灰秃秃地立在河边,再没人敢靠近,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镇长坐不住了,头发一把把地掉。他总算想起来那个“疯子”,发动所有人去找。最后,是在镇子往北三十里地的一个荒废山神庙里找到那人的。他正就着山泉水,慢条斯理地啃一个冷馒头。
镇长带着几个人,提着好烟好酒,毕恭毕敬地进了破庙。
“大师!”镇长一进去,差点没给磕一个,“之前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千万救救我们镇子吧!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怪人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看得人心里发凉。他指了指地上:“坐。”
几个人连忙席地坐下。
“我早说过,那地方是弓弦要害。”怪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镇子这条清水河,从北山下来,到南边那个拐弯,是不是像个拉满的弓背?镇上主路,笔直从西到东,像不像搭在弓上的一支箭?”
镇长一想,地图上的模样,还真是!
“那块地,”怪人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正好是农家乐的位置,“正好在弓与箭的发力点上,是‘箭镞’所在。你们在这儿动土,等于把蓄势待发的箭,给硬生生摁住了。这力发不出去,就得在镇子里乱窜。”
李强听得脸色发白,嘴还硬:“这……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你不信?”怪人嘿嘿干笑两声,听得人起鸡皮疙瘩,“那我问你,死的第一个人,是不是被金属所伤?钢筋属金,主杀伐。第二个,死在浅水,水洼如箭镞之痕。第三个,坠井而亡,井通地穴,是戾气寻隙下泄。”
他每说一句,在场的人脸色就白一分。细节全对上了!
“大师!大师救命啊!”镇长这回是真哭了,“我们马上把那儿拆了!填平!恢复原样!行不行?”
怪人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绝望的意味。
“晚啦。”他长长叹了口气,“箭已离弦,煞气已成。这就像点了火的炮仗,你还能把捻子塞回去不成?现在这煞气,借着你们镇子的格局,已经成了‘地箭穿心’的杀局。拆了那房子,不过是把箭头拔了,可箭杆子的力道,已经扎进去了,正在里面搅和呢。”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等死?”一个跟来的老汉哆嗦着问。
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庙外的山风都把香炉里的灰吹起来了。他才幽幽开口:“法子……倒还有一个,但凶险,而且要看时机。”
“您说!您快说!什么法子我们都做!”镇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地箭煞,已经见了血,就得用血来祭,用煞来镇。”怪人压低声音,“等。等到这煞局自己‘吃饱’。”
“吃饱?”李强声音都变了调。
“嗯。”怪人闭上眼,“地箭煞,凶戾无比,不餍足不会停。得让它……害够特定的人数。等到它煞气最盛、却也最‘满’的那一刻,才有一线机会,用更强的‘镇物’,把它钉死在那儿,让它再也伤不了人。”
“得……得多少人?”镇长问得胆战心惊。
怪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又翻了一下。
十个人。至少还要再死七个。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和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没有……别的办法了?”镇长颤声问,心里知道这是废话。
怪人摇头,再不言语。
绝望,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爬上来,冻住了每个人的骨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乡亲们一个个去死?
镇长失魂落魄地回了镇上,他没敢把“十个”这个数字公开,只说大师在想办法,让大家夜里千万别出门,门窗挂上镜子,贴上符纸——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可该来的,躲不掉。
接下来一个月,槐树镇像是被笼罩在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里。死法越来越离奇,越来越“应景”。
镇上的铁匠,打铁时,一块烧红的铁渣子莫名崩起,直接射进了他张开的嘴里。邮递员送信,路过农家乐那段河岸,自行车闸突然失灵,连人带车冲进河里,捞上来时,身体诡异地扭曲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过。
一个外乡来的货郎,不信邪,非要夜里赶路穿过镇子,第二天被发现死在镇口的石牌坊下,浑身没有伤口,眼睁得老大,像是活活吓死的,可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掉的木尺——那是他量货的家伙。
每死一个人,镇上就安静一分。那不再是安静,是死寂,是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只靴子掉下来的恐怖。人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绝望的猜测。下一个,会是谁?
那个怪人,就住进了镇长安排的镇东头空屋子,深居简出。只是每次死人后,他都会去现场默默地看一会儿,手指掐算着什么,然后对满脸泪痕、追着他问的镇长摇头:“还不到时候。”
镇长都快疯了。他看着熟悉的多亲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觉得自己像个帮凶。李强更是瘦脱了形,整天红着眼睛,说是他当初赶走了大师,他是罪人。
终于,在货郎死后第三天,又死了一个。是在镇上小学教语文的陈老师,夜里批改作业,钢笔没水了,他起身去拿墨水,脚下一滑,后脑勺正好磕在椅子坚硬的扶手上,当场就没了。而那把椅子,是他妻子嫌旧,刚从老赵家农家乐工地上捡回来、准备修修再用的“废料”。
第九个了。
全镇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中。下一个,就是第十个。大师说的“时机”,到底什么时候到?是不是第十个人死了,大师就有办法了?可第十个,会是谁?会不会就是自己?这种等待判决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不出一点光。镇上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李强做了个梦,梦到那个怪人站在清水河边,背对着他,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滴血的黑洞。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床,悄悄出了门,朝着镇东头大师的住处走去。他心里乱得很,有些疑问,像毒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
快走到时,他猛地刹住脚,躲在一棵老树后。
因为他看见,深更半夜,大师那间屋子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那个怪人闪身出来,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像一道影子,敏捷地朝着镇子南边——也就是农家乐和河边的方向——溜去。
他不是说要等吗?这大半夜的,他去那儿干什么?
李强的心咚咚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远远地跟了上去。
怪人对道路异常熟悉,避开偶尔有灯火的人家,在黑暗的小巷里穿行,很快来到了镇子南头。他没有去死气沉沉的农家乐,而是径直走到了河边,蹲下身,把手伸进了冰凉的河水里,似乎在摸索什么。
李强躲在一丛灌木后,瞪大眼睛看着。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亮河面。他看到,那怪人从河里,捞起了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农家乐正门对着的那条路的路口,左右看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用石头,用力砸进了路边的泥土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分别在路口的几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