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凉的,硬邦邦的,低头看是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水磨石地,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股味——霉味、灰尘味,还混着点……福尔马林那种刺鼻的化学剂味道。光线暗得离谱,一种惨兮兮的绿光不知道从哪儿渗出来,勉强能照出个轮廓。
他站在一条窄楼道里。这楼道邪门——两边的墙、头顶的天花板,连脚边一部分地面,都嵌着大镜子。镜子都旧了,水银镀层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底子,照出来的人影全是扭曲的、破破烂烂的。镜面上还蒙着厚厚的污垢。
无数个模糊走形的“林默”在镜子里看着他,他动,那些影子也跟着动,可动作总慢了那么一点点,而且因为镜子脏了、破了,那些影子也跟着缺胳膊少腿,或者脸拉得老长,诡异得要命。
冰冷的机械女声直接扎进他脑子里,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
“场景:镜面公寓。”
“通关条件:于限定时间内找到并启动位于第七层楼梯间的‘出口开关’。”
“规则一:在任何镜子前停留注视时间,不得超过三秒。”
“规则二:若在任何镜中影像中,发现其表情与自身不一致,特别是出现微笑,需立即闭眼,持续至少十秒。”
“规则三:禁止进入任何门牌上贴有红色纸张的房间。”
“限时:60分钟。倒计时现在开始。”
声音没了。林默抬起左手,看见那个车轮印记在微微发亮,上面浮出一行血红的数字:59:59,然后开始一秒一秒往下掉。
60分钟,找第七层的开关。他赶紧看旁边墙上,挂这个快掉下来的金属门牌,刻着“4F”。得往上三层。
楼道两头都黑漆漆的,望不到头。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还有那点呼吸声,在这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又被四面八方的镜子折来折去,变成细细碎碎的回音,听着特别瘆人。
他死死记住规则,不敢在任何一面镜子前多停。他强迫自己眼睛看地,或者看前面模糊的楼道,只用眼角余光扫镜子,确保不触发“看超过三秒”那条。
他开始往一个方向挪,脚抬得轻,落得更轻。地上灰太厚,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这楼道不是直的,带点弧度,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号糊得看不清。所有的门都一个样,旧,漆着暗绿色,好多漆皮都翘起来了。
经过一面还算完整的镜子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在惨绿光下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惊恐。看起来……正常。等等,不对。
镜子里那个“他”,动作比自己慢半拍。
他停下,镜子里的人好像还要往前蹭一点才完全停住。他转头,镜子里的人转头也慢那么一丁点。
就这点细微的不同步,让他脑袋一阵发晕,心里毛得厉害。好像镜子里是另一个东西,在笨拙地学他。
林默赶紧挪开眼,不敢再看,加快步子找楼梯间。按理说,楼梯间该在楼道尽头或者中间。
拐过一个弯,前面又是一段长得差不多的镜面楼道。可这回,他看见不远处有扇门不一样。
暗绿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长方形的红纸。就那种过年贴的对联用纸,红得扎眼,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规则三:禁止进入任何门牌上贴有红色纸张的房间。
林默心一下子提起来。他贴着另一边墙,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扇门走。就在经过的时候,他听见一点细微的声音。
嘀嗒…嘀嗒…
像是什么液体在往下滴。
他忍不住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血都快凉了——一股粘稠的、暗红发黑的东西,正从那扇红纸房门的门缝底下慢慢渗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那味儿,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腥气,更冲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低声下气地求: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才是真的……我才是林默……外面那个是假的……是镜子里的东西……”
林默全身僵住,脚像被钉在地上。一股冲动猛地往头上撞——冲过去,把门打开!但规则像铁链一样捆着他。他死咬着嘴唇,都咬出血腥味了,强迫自己扭过头,不看不听,几乎是跑着离开那个地方。
楼梯间终于找到了。这儿镜子更多,更窄,台阶又陡又破。往下的路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堵死了,只能往上。
就在他踏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拐角时,面前是面巨大的落地镜,比楼道里那些干净点。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惨绿的脸,惊恐的眼神。好像……正常。
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前一刹那,他浑身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镜子里那个“林默”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扯,最后勾成一个清清楚楚的、充满恶意的笑!那绝对不是他的表情!
规则二!
林默想都没想,猛地死死闭上眼!眼前一黑。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他听见了。
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脚步声。
嗒……嗒……
很轻,像穿着软底鞋,不紧不慢,正从楼下走上来,越来越近。
林默连呼吸都屏住了。闭着眼,心里疯了一样数数:一、二、三……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概两三级台阶的地方,停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他背后,静静地“盯”着他。一股冷飕飕的气息吹在他后脖颈上。
四、五、六……
他不敢动,不敢喘气,拼了命保持闭眼。门后那个声音没再出现,只有死一样的静,和背后那让人窒息的“被盯着”的感觉。
七、八、九……
时间从没这么难熬过。他觉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十!
数到十的瞬间,林默猛地睁眼,同时往前蹿出去好几步,拉开距离,才敢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楼梯拐角只有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人影也恢复了正常,和他一样惊魂未定。刚才的脚步声和那股寒气,像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规则救了他。
他不敢再耽搁,拼命往上跑。五楼、六楼……楼道的镜子破得更厉害,人影碎成一片片的,动作延迟也更明显了。
他又经过几扇贴红纸的门,有的门缝下往外渗暗红的血,有的门里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咯吱声,听得人牙酸。还有一扇门后,竟然传出他妈的声音,喊他小名,喊得凄凄切切。
林默全当没听见,闷头往上冲。胳膊上的倒计时显示,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
终于冲上第七层。这层更破,灰厚得能踩出脚印。他直奔楼梯间找电箱。在七楼通往天台的楼梯拐角墙上,他看见了——一个老掉牙的铁皮配电箱,锈得不成样子,门上还挂了把锈死的锁。
开关就在里面?
问题是,这配电箱的门是金属的,表面磨得能照出人影,虽然模糊,但它也算面镜子!要开这箱子,他肯定得看着自己的影子弄,时间绝对超过三秒!
规则一和通关条件撞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倒计时只剩十分钟。
林默盯着那面模糊的“镜门”,又看看胳膊上不断变小的数字。一个念头冒出来:规则二说的是“发现表情不一致要闭眼”。规则一只说“注视不超过三秒”,没说完全不能看。也许……关键是怎么“看”?或者,能不能闭着眼摸?
他想起一路上镜中影像总是慢半拍。如果他动作够快,利用那点延迟差呢?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走到配电箱前,眼睛不再看箱门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锈死的挂锁上。他伸出两只手,摸到锁,用力拧。
锁纹丝不动,锈死了。他需要工具,或者……锁眼?会不会有机关?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没办法地扫到了箱门上的影子。那个模糊的“他”,动作还是慢半拍,可表情……好像带着点嘲弄的冷笑。
林默心里一咯噔,立马闭上眼!
黑暗里,他靠着刚才短暂的记忆和手上的触觉,双手继续在冰冷的铁皮箱上摸。他摸到挂锁,摸到箱门的缝隙……然后,在箱门最底下边缘,他摸到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
是个按钮?刚才用眼睛看,因为锈和脏,根本没注意到。
是开关?还是陷阱?
没时间犹豫了。倒计时显示,只剩最后三分钟。
林默一咬牙,凭着感觉,用力按下了那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老旧继电器吸合的那种“嗡——”的震颤声。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他,和来时一模一样。周围的霉味、福尔马林味、冰冷的触感,瞬间抽离。
等他再能感觉到东西时,他发现自己瘫在地上,背靠着的是自家出租屋的门板。窗外是凌晨死寂的夜色。手机屏幕亮着,时间:00:01。
回来了。
胳膊上的印记微微发亮,系统界面弹出来:
【本次通勤:成功】
【通勤点数+15】
【当前点数:15】
【生存率更新:13%(历史数据)】
【下次接入:00:00 (距今约23小时59分)】
生存率涨了1%。可林默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他脑子里全是红纸门后那个“自己”的哀求,镜子里那个恶意满满的微笑,还有背后那冰冷的注视和脚步声。
难度+1,已经这样了。下次呢?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很久没动。窗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